四人制姐妹百合物帐

作者：石川博品

第一卷 通向沙龙的小径

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

扫图：Nanase1

翻译：Nanase1

通向沙龙的小径

一

与御厨同学见面，是时隔三年的再会。

那天我在站前商店街漫无目的地晃荡，肚子空空，饿到几乎脱力，好像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了。

正是结束了新生试用期，终于能跟上足球部训练节奏的时候。初中时我还能在首发的十一人中占据一席之地，升上高中后就连日常练习都得一番苦劳。开完小会已经是傍晚六点，累得连水也喝不下去。看见食物就感觉反胃，学长们还在回家路上的肉店买了可乐饼，我却是闻到味道就快在路边吐出来。

不过肚子饿了却是确确实实的，跟着电车摇摇晃晃一小时，走出冲津站时又是一阵恶心。这次却又是因为过度饥饿而反胃。

到了冲津就离家不远，回到熟悉的街道教我放松紧绷的心，饥饿感自然涌了上来。我小学初中都在地方学校度过，走几步路就能到。在尚未习惯搭乘电车通勤的我眼里，现在的高中实在是远之又远。

不过我肚子叫个不停的最大原因，还是冲津商店街上四溢的香气。棚道下的快餐店和面包店自不必提，香气主要来源还属没有顶棚遮蔽的岔道上的餐饮店。居酒屋、拉面店，卖烤肉的卖咖喱的，各式各样连成一片，厨房的烟火气流到商店街里，教我这般的饿死鬼心生忧郁。

从这儿走回家要不了十分钟，可我就连这十分钟也撑不下去了。总之我就是饿到如此地步。饿到穷途末路。

又是未成年，穿着校服，手上还提着运动包，里边塞满了脏掉的外套和袜子。这副模样实在走不进居酒屋。要一个人走进别家店铺也有点踌躇，只好往炸肉饼店去。步子沉重走在夜晚客流混杂的商店街上。

“啊，辰哉君？”

穿着校服的女生站在麦当劳前边，叫了我的名字。

我对这张脸一时没有印象。她却直直盯着我，好像和我颇熟稔的样子。我回忆着这三个月间认识的同年级女生，没一个能与眼前的人对上号。

女生提着一大个圆筒包，大概也是刚结束社团活动，正要回家。个子高挑，四肢修长还剪着短发，典型的运动少女。

上身外套是乍眼会误认作黑色的深绀色，裙子则是单调的灰色。与回程电车上不知哪个学校的艳丽校服不一样，朴素却不乏格调。

“呃——，你是——”

是谁来着差点脱口而出的时候，我的眼睛捕捉到了关键提示。

YURIMURA GAKUEN HIGH SCHOOL

她的提包上印着这样一串文字。

閖村学院是小学初中高中直升的有名的大小姐学校。要说那儿的学生谁会认识我，就只能想出一人——

“难道是小句美子？”

听见从前的称呼，她露出笑容，点点头。

“你还记得我呀。”

“嗯，嗯……”

我对御厨句美子的印象还停留在小学六年级。

认识她是在地方的足球兴趣班。

小六时候我搬到这条街道居住。在之前生活的地方从没见过与男孩混在一起踢足球的女生，当时看见她穿着钉鞋，实在吓得不轻。一队的小学生里有几个女生，她是最突出的那个。虽然跑得不如我快，身高却更高，传球的视野比我来得广，盯人之紧教男生也相形见绌。无论面对同队伙伴还是对面对手，总是一副坦荡，毫无防备的样子。

现在，她与我身高相差无几，脸生得小巧。目光仍像以前一样直视前方，眼角却落了几分那时没有的神秘的影子。

她小学起就在閖村学院读书，升上初中时，说要专注在学校社团上，就退出了兴趣班。那之后我们再没见过。

“刚弄完社团活动？”

她在店门口迈出一步，一直敞开的自动门就合上了。

“啊啊，是。”

我微微转身，教她看肩膀上挂着的运动包。“你那边呢？”

“我也是。辰哉君，还在踢足球？”

我刻意用那边代替了直呼姓名，她好像并没留心。

刚才脱口而出“小句美子”还教我有点脸红。以前足球兴趣班的教练是对直呼名字毫不避讳的人，带着那时的我也叫她“句美子”“小句美子”了。

成了高中生还直呼女生姓名实在奇怪。又不是女朋友。

“嗯。我加了足球部，虽然不算顺风顺水啦。御厨同学呢？”

还是第一次这么叫她，相比用姓名称呼有别样的羞耻感。

“我在篮球部。”

她手腕提着圆筒包，拍了拍底下。“刚结束训练，饿得要命，想在这填下肚子呢。”

“唉？你家不就在附近吗？”

听见我的话，她有点困扰地笑笑。

“是这样。不过我估计撑不到走回家。”

“其实我也差不多。”

“真的？那要不一起吃晚饭？”

偶然再会，偶然两人都饿着肚子，我和御厨同学走进麦当劳。大小差不多的两个提包碰巧撞上自动门，玻璃门心有不平似的嗡嗡作响。

我们好像确实饿惨了，前台点单付过钱，接过托盘后就在最近的位置对面坐下，开始解决各自的食物，直到吃完都没说一句话。

御厨同学虽然苗条，却是大食量人特有的吃法，好像把食物往里直塞。不一会儿就清空了烤汉堡和大号薯条。

“辰哉君现在在哪所学校？”

她咻咻吸着草莓奶昔，问道。

我的学校与閖村学院正在相反意义上有名。换句话说，就是个庶民的，满是汗臭的男校。

“这样，去了男校呀。我还以为辰哉君会去男女共校的地方读书呢。”

虽然不知道所谓男女共校学校的学生该是什么作风，至少我不像会读男校的那种人吧。没有适应高中的氛围，倒像个老成一点儿的初中生。

另一方面，御厨同学就满是女校学生的感觉了。目光直直看着这边，毫不在意这会对我心灵造成多大伤害，实在是女校作风。与中学时见过的那种对异性莫名介意的女生的眼神截然不同。

话题自然转移对男校女校的吐槽上。我不以为男校是多么特别的地方，不过是将初中男生那种成群结队吵吵嚷嚷的作法，从班级扩大到学校罢了。

御厨同学从小学开始就在女校里，似乎没有能作为比较的对象。

“但是，上了高中就有点不寻常了。”

“什么不寻常？”

听见我的问题，她好像旋转金库的轮盘锁似的摆弄着两个纸杯。

“我也才刚升上来，不太好说。不过听我姐姐的说法，实在是非同寻常。”

小时候被叫去她家玩时，我与御厨同学的姐姐有过一面之缘。

她家在车站附近的一所公寓，顶楼一整层都是御厨同学家。走出电梯就只有一扇门，我还记得犹豫了好久，不敢按下门铃。

那时她姐姐是初中生还是高中生呢——总之在小学六年级的我眼中非常成熟，虽然不至于与父母或学校老师划到一边，却也是明确的“异性”。当时还不懂，不过那大概就是我性别意识萌芽的最初了。

御厨同学的姐姐穿着有细细褶皱的裙子，教小学的我联想到了折纸。

在那般年龄的女性眼里，小学男生就是吵闹的小鬼吧，她的姐姐却待我很好。给小孩泡了一杯红茶——我虽然不喜欢红茶，现在也难以入口，当时也尽力喝下去了——还拿出点心招待，聊起了“最近遇到的好笑的事”。

确实是稀疏平常的事情。看见学校庭院里盛开的漂亮的紫阳花，就摘了一只带回家里，装饰在床头。藏在叶片底下的蜗牛悄悄爬到了房间墙上，第二天睡醒时被吓了一跳。大概就是这样的故事。

大姐姐大约是想把这当作笑谈讲出来，我们这帮被叫去玩耍的班上的小鬼却没理解到其中笑点。

我只记得，她所说的在枕边装饰花朵这件事教我感受到了相当的文化隔阂，说当时的冲击感改变了我的世界观也不为过。

而且那朵花竟然不是花店里售卖的商品，而是自己发现亲手折下的。换句话说，她生活在如此一个满溢着美丽事物的世界里，还能从中挑出尤为出彩的一朵，有发现美的眼睛。

我从没在家里或学校见过这样的人。说不定她这份才能在世界上也是独一份了——年幼的我这么想，对大姐姐的崇敬无以复加，说将她神格化了也不为过。

于是，为了显示自己与身边对这佳话毫无感动的蠢蛋小孩水平不同，我提问道：

“那只蜗牛后来怎么了？”

大姐姐看向我，眼角细长美丽：

“我好好放回学校花园里啦。”

她的心灵一样美丽呀。居然好心地，将那种鼻涕虫的兄弟般的生物送回原处。换作我，大概抓住蜗牛就从窗户丢出去了。

总之，长久以来，御厨同学的姐姐都是我心中憧憬的人物。

虽然初中时也曾一时糊涂，为隔壁班兼职读模的辣妹系女生意乱情迷，今天再听御厨同学提起，那日我幼小心灵的悸动又原地复苏了。

“我们学校里有沙龙这种组织……”

御厨同学又点了份苹果派，用手指掰成两半。“虽然没有必须参加的规定，可不加入一个沙龙总会被人瞧不起。”

“沙龙是……美黑沙龙那样的？我的学校倒是有学长，一到夏天就会爬到屋顶上睡觉晒太阳。”

“和那种沙龙不太一样。”

御厨同学歪歪头，笑了笑。“就是关系不错的人聚起来，放学后一起喝茶聊天什么的。比起班上同学或者社团的朋友，沙龙里同伴之间的关系还要更紧密——要说的话，就像姐妹一样相亲相爱。”

于是，御厨同学，她开口讲述姐姐所在的沙龙的故事。

沙龙的创立人就是御厨杜理子。她起先并没有任何要加入这样组织的想法。

御厨杜理子不擅长社交。不如说，她相当害怕与人打交道。上课时，被老师叫起回答问题，都会紧张得支支吾吾说不出话。眉间优雅又深沉地蹙着，修长的睫毛也伏下，嘴唇微微张开又紧紧抿住。见了这副模样，点名的老师也不得不感到罪恶，不再强人所难了。杜理子课上鲜少发言，成绩却名列前茅。反而教有的老师以为她平日的沉默，是恃才自傲的缘故。

同时，杜理子消极的一面，在高年级学生的善意解释下，正成了她涵养外露的表现。一升入高中部，就从各处收到加入沙龙的邀请，如何推辞都不起作用。即便在女校，可爱的女孩子总是受欢迎的。何况杜理子黑发如瀑，举止优雅，无不显出大小姐的风度。可每每被拉入对话，却又变得呜咽弱气。明明不善言辞，又有顽固的一面，教人见出她内在的坚强。不少上级生都想将她拉拢到身边每天欣赏，便频频向她暗送秋波。

“小纱，怎么办呀。”

邀约实在太多，杜理子无以为应，只好向佐用岛纱智求救。自閖村学园小学入学考试时偶然成了邻桌，纱智就是杜理子最最亲近的友人。

与她正相反，纱智擅长与人往来，杜理子开口说一句的时间足够她应上十句，是个总静不下来的少女。却奇妙地与杜理子合得来，教身边同学感到不可思议。

“不想加入别人的话，小杜理自己建一个沙龙就好啦。”

相比高年级学姐，与她往来已久的纱智自然了解她的性格，只想有一杯红茶，可以静静读书，同人来人往的沙龙最不相应。初中的学妹单凭凛然的外表判断，以为杜理子意志坚定，纱智却知道她的怯懦，遇事不决就躲到朋友身后，要事先回绝学姐邀约，对她难度实在太大。

若是杜理子自己成立一个沙龙，既能确保独处的时间，又有了借口不加入其他沙龙——纱智解释道，积极推动沙龙建成。

“但是……一年级新生，有资格建沙龙吗？”

“没事没事。跟老师求求情，总有办法的。”

“那那，小纱会陪我去见老师？”

“当然。但是我有个条件。”

“唉？什么条件？”

“我要加入小杜理的沙龙。”

“哎——，我才想求小纱呢，一个人太寂寞了。小纱，我们一起建立沙龙吧。”

由此，閖村学园前所未闻，仅由高一学生两人成立的沙龙「百合种(Yuri Seeds)」诞生了。

其他沙龙的创设也各有说法，可像「百合种」这样完全出自一人任性想法的，确实没有先例。使之成为可能的是纱智纠缠不休的游说。她无视校规，头发时而染成金色时而染成粉色，在品行端正的上级生眼里是个不良，在教师之间却很有风评。杜理子将这归功于纱智开朗的笑容与上课时的风趣谈吐。纱智本人则是手捧着丰满的胸部，逗杜理子说：“结果大家还是看我胸大才答应的。”

閖村学园图书馆的一间房间，成了沙龙「百合种」的根据地。

图书馆与教学楼相独立，建在「森林」之中。閖村学园地处市中心，其中自然没有什么人迹罕至的林区。既不会有引人迷失的林间小径，也不会忽地蹦出什么食人猛兽。所说的森林，不过是包围学校周边的小片树林而已。在校外人看来，却像将少女庭院深深藏起的幽暗森林；在学生眼里，也不失为隔绝尘世喧嚣，腾出一片清净的绿色围墙。

森林之中，石板道连接教学楼与校门，稍错开一段路才能走到图书馆。藏在这样不起眼的地方，无论司书与图书委员如何煞费苦心贴海报作宣传，图书馆的访客都不见增长。

「百合种」借用图书馆中无人使用的一间阅览室开展活动。纱智左右周旋，为喜欢读书的杜理子争取来这个房间。杜理子觉得自己好像逃离坏心眼皇后统治的城堡的白雪公主。公主隐居在森林间，她则钻进阅览室里。杜理子并非与学校里的谁不对付，只是与人往来难免发生细小摩擦，积攒起来，教心地善良的她感到自责，疲于应对了。

与童话不同，这间「小屋」里没有七个小矮人，却有温柔的猎人。好像猎人违背皇后命令，藏匿了本该死在森林中的白雪公主，反将野猪的心脏献给皇后，在杜理子闲静的时光背后，纱智担下了一切必要的交涉工作。

如今，与纱智并排坐在旧阅览室的桌前，回望沙龙建立的历程，杜理子不得不感慨那真是一段浪漫时光，感谢友人的支持。所谓浪漫，不必有王子来拯救吃了毒苹果的公主，不必有唤醒公主的亲吻，只要有温柔可靠的猎人待在身边就足够了。

不知是日光照不进的缘故，还是少有人来的关系，到了四月，白天的图书馆还是寒冷十分。杜理子下身穿着裤袜，隔绝寒气。纱智没有穿上校服外套，而是在衬衫外披一件绿色的针织毛线衫。这件针织衫说是她在二手店便宜买下的，袖口侧边开了个洞，纱智穿着时总喜欢从那儿伸出拇指来。口袋里常备有最喜欢的水果味口香糖。她一边读书一边咕咕叽叽地嚼着，旁边的杜理子闻到味道，知道那大概是草莓味的。

“小纱，要喝红茶吗？”

杜理子开口问道，纱智没有抬头，看着书“嚯”了一声。集中注意时，她总会把答应的“嗯”拉长成“嚯”。

书签夹进读到一半的书里，杜理子起身，拿起放在床边的电热水壶，走出旧阅览室。在走廊的水池接一壶水，放上台子，在水烧沸的间隙里准备红茶茶叶。

纱智也不搭把手，盘腿坐在椅子上，微微抖腿，继续读书。她是个不输杜理子的书痴。

“口香糖，不先放一放吗？”

端一杯红茶放到纱智前面，杜理子问道。纱智刚用口香糖吹的泡泡，胀破后挂到了镜片上。虽然今天戴的是朴素的红色半框镜，纱智的眼镜却不止这一副。其中还有镜框厚得夸张，或者镜片大到可以遮住半边脸的眼镜。要不就是镜脚光滑得像灯球似的闪闪发光。杜理子已经不会为此感到呆滞，反而生出一点敬佩来。每次看见时，她就用手指一指，说“小纱，那副眼镜……”。然后方才隔着搞怪眼镜睥睨人世的纱智就忽地娇羞，问“杜理子觉得……怎么样”。觉得她这副表情有几分可爱，杜理子便应道“很适合你哦”。

摘下挂着口香糖的眼镜，纱智以指甲扣下镜片上黏附的薄膜。

“边嚼口香糖边喝红茶的话，会不会像在喝俄罗斯红茶。”

“唉——，不至于。”

“不试试怎么知道。”

她把摊开的书本书页朝下放在桌上，含一口红茶，马上又露出痛苦的表情。

“呃——失败了。舌头涩涩的。”

“我不是说了吗。”

杜理子笑了，她翻了翻外套口袋，想找一张纸巾教纱智吐口香糖。纱智则是先一步从针织衫口袋里拿出了包口香糖的纸，覆在嘴上。半透明的白色纸片掉到桌上，杜理子伸手去拿。一口份量的口香糖附赠的签纸上写着红色的「中奖啦！」。文字下画着一个似猫非猫的奇怪生物，不知是印刷问题还是原本画就拙劣。杜理子注视着那幅画。她总能从类似的笨拙事物里感受到惹人怜爱的成分。看见烟花包装上画的男孩女孩，也觉得把燃尽的烟花塞进水桶，被弄湿的装画非常可怜。上学路边围墙上贴有的交通安全海报，上面画着给小孩子看的头身比诡异的面包超人，她也会停下脚步看上几分钟。

“唉，好像中奖了哦。拿去店里是不是能兑换一份？”

纱智听见，摘下被热气弄花的眼镜，看了看奖纸，说：

“能换能换。在站前的全家便利店，我也中了好几次奖，都换过了。”

“那回家时绕下路吧。”

“行。但就算再兑一份口香糖，我也不会让给小杜理哦。”

“嗯，就给小纱。”

杜理子笑着说。纱智也跟着笑了，她小声嘟囔一句“真奇怪”。

不知道世界上有没有人会喝红茶喝醉，杜理子喝着就感觉身体一阵暖意，原本谨慎待人的她也放松了不少。随意伸手拿起伏在桌上的书，看了看书脊上的名字：

“《蜘蛛女之吻》……这本书，好看吗？”（注：阿根廷作家曼努埃尔·普伊格的小说，讲述被关在同一间囚室中的革命者与同性恋的故事）

“好看。”

纱智用针织衫袖口裹着杯柄，抬起杯子。“浪漫时代终结之后的浪漫悲剧……大概就是这种故事。”

“哼……”

杜理子记下书名，想着以后再读。依着借书卡追寻别人的读书轨迹，这般浪漫的恋爱大约只存在于书本之中了。不如直接向读书的本人搭话呢。

“小杜理呢？《模范小说集》？真在读有够古早的东西啊。”（注：塞万提斯的短篇集，通译为“训诫小说集”或者“警世典范小说集”）

纱智笑着说，她呼开的红茶热气扑到杜理子眼前。

“古早不也好吗。”

杜理子有点生气，回应道。也许因为鲜有人来借阅，藏在学校图书馆里的旧书没有被翻阅的痕迹，几乎与新书无异。一想到对本该被长久传阅的这些书本，自己却成了第一名读者，杜理子便不得不感到一点忧愁，对它们心生怜爱。

“话说回来，小杜理有没有什么点心？刚才嚼了口香糖，现在嘴里一股怪味。”

“有曲奇。”

说着，杜理子伸手向放在闲置书架高层的曲奇罐。若不是身材高挑的她，多半是够不到的。好像正等着这一刻，阅览室房门响起如孩童玩闹般砰砰的敲门声。

“请进。”

两人异口同声道。于是高二的时冈有希奈推门进来。

二

“哎呀，差点儿没赶上。差点差点。”

有希奈念着，隔一张桌子，在两位学姐对面的位置坐下。

“小有希，要来一杯红茶吗？”

“啊，要！”听见杜理子的问题，有希奈才后知后觉应道，接着又开始重复“差点、差点”。

已经习惯了她的一惊一乍，杜理子只是默默倒一杯红茶。一旁无言地呷茶水、吃曲奇的纱智，见有希奈还在“差点、差点”个不停，终于忍不住开口：

“现在吐槽怕是来不及了，怎么说来着。就像差点没赶上红桃皇后槌球游戏的兔子。”

纱智满脸正经打了个比方，杜理子听笑了，差点儿弄撒壶里的热茶。如果有希奈是白兔，我们两人不就成了爱丽丝的姐姐，读着没有插画也没有台词的书本。

小学六年级时候，杜理子去纱智家留宿。到了晚上，两人裹在被子里，一边吃点心，一边看迪士尼的《爱丽丝梦游仙境》。这样没教养的事儿在杜理子家绝对做不成，教当时的她有深深的负罪感。

“据说在六十年代的美国，人们会边磕LSD边看这个，就能和爱丽丝一起梦游了。”

纱智说。她舔舔卷心菜太郎的表面，赞叹这零食的美味不逊于麻药。杜理子知道，纱智虽然表现出一副对用药文化颇熟稔的样子，其实最怕吃药打针。不和着小孩用的糯米纸果冻，连无味的药片也吃不下去。体检时要抽血化验，采血时如果没有杜理子在旁边握住她的手，就会哇哇地大声哭出来。

纱智随口的一句话，总教杜理子想起两人共同的过往。她明白纱智引用爱丽丝不过是想揶揄有希奈，却还在期待其中或许含着几分意思，是在暗示两人共有的回忆。

“哎呀，其实是有人来拜托我一件事。”

有希奈用汤匙飞快地搅着红茶，杯里便形成一个漩涡。

“托你什么事？”

纱智啪嚓啪嚓咬着颗粒粗大的曲奇。

“可是撞到大麻烦喽。”

“别吊胃口。”

“想加入「百合种」——有个高一同学说。”

有希奈缩缩脖子，向上打探两位学姐的脸色。

如何处理想要加入的新人——「百合种」成立第二年，这个问题摆到了明面上。虽然只在「森林」中隐秘活动，到底没能逃过寻找沙龙的新生的眼光。不如说正因为活动私密，反而显得格调高雅，引人瞩目了。明明没有募集新人，也没宣传过活动地点，旧阅览室还是被无数想要加入沙龙的新生踏破了门槛。

杜理子建立沙龙，不过是想有能与纱智静静共处的空间。她害怕他人加入会打破这片宁静，却也自知不善言辞的自己没法圆滑回绝。要是遇上说什么也要加入的人，一定是拗不过对方的。便把应付新生的工作全推给了纱智。

纱智向新生抛出强人所难的考验：“拿两打二十四个燕子安贝来”、“穿着灰烬做的泳衣游上二十五米”、“三天之内给我把七团毛线织成一根丝”……“织什么？”疑惑地歪着头反问一句后，少女们无不退却，阅览室终于复归和平。

一年级新生中唯有一人死咬不放，那就是有希奈。对学姐提出的难题，她重复“做不到，能不能换个”、“下一个”，终于连纱智也想不出其他为难人的办法了。

后来，杜理子也以为无可奈何，做好了接纳有希奈的心理准备。她向纱智说明自己的想法，对方就摆出一张苦脸。在这一年间，杜理子渐渐对「百合种」产生了深深的眷念，虽然尚且遥远，可想到两人迟早毕业离开学校，「百合种」也将不复存在，便感到难受，胸口一阵苦闷。于是转变想法，以为培养后继者也并非一件坏事了。

而且——真说出来肯定会被纱智嘲笑——名叫有希奈的少女确实容姿姣好，教同为女生的杜理子也不得不心动，想将她留在身边欣赏。眼角微微低垂，眼眸略带灰色。眉蹙描绘一道简洁却优美的曲线。鼻峯挺立，略微不似日本人。让杜理子尤为上心的是她剔透洁白的肌肤。在旧阅览室的荧光灯下，显出如白瓷人偶般光滑冰冷的质感。

看出杜理子已经变节，纱智只好叹一口气，招招手，示意有希奈走到眼前，宣布道：

“要是能通过这场秘密考试，就允许你加入我们。”

有希奈不安地望向杜理子的方向，杜理子也是满脸困惑，从没听说过有什么“秘密考试”。

那时还不到纱智穿针织衫的季节，她还老老实实穿着校服外套。纱智脱下外套，挂在椅背上，又挽起衬衫袖子。高挑的她俯视面前娇小的有希奈，后者感到压力不由得低下目光。纱智轻轻抚摸有希奈衣襟上的系带，好像爱抚一朵惹眼的山茶花：

“时冈有希奈，把你上衣全脱了。外套、衬衫，胸罩也脱掉。但是，丝带不许摘下来。”

听到纱智的话，杜理子已经明白她的打算。这段时间，纱智自称「指技十段大师(乳首责め十段)」，也不说是在哪炼成的绝技，逢人就道在她手下，无论谁都得升天，撑不过十秒。杜理子当然对乳头如何如何之类的话题毫无兴趣，可升上高二后，来了第一位挑战者。与杜理子和纱智同班的濑星梓放话说“足下既然出此狂言，何不令我领教一二”。事态急转直下，终于发展到体育课前要在教室进行指技对决的境地。

“要是你能坚持不出声十秒钟，就算你赢。想要什么我都买给你，红靴子也行。”纱智说。

“轻松写意。”闻言，梓应道。

她脱下衬衫，在同班同学面前亮出不逊于纱智的丰满胸部。据说日本货尺码有限，她的胸罩都是经网络从法国订购的。包裹住的乳房恰似山脉，教室里的观众无不惊叹：“纱智此去是要败下阵来了”。

“那么，失礼了。”

站在梓身后，纱智从两侧伸出手去。手指从胸罩的间隙滑入。“小杜理，能麻烦你记下时吗。数到十就行。”

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手指玩弄想想就低劣至极，不过数个数应该无伤大雅。杜理子想着，开始计时。虽也不是偏袒纱智，可见到梓仗着胸大一脸傲然，便觉得那表情实在可恶，数着“一——，二——”的声音也愈发拉长了。

这时梓神色骤变，杜理子惊讶之间，提快了计数速度想要追上拖延的时间。结果没数到五，梓就如男生般粗俗地“咕”的一声，屈下身去。穿着运动服的杜理子不由得毛骨悚然，抱住了自己的胸口。

纱智高举双手，好像在夸耀胜利，向世人显露威光。班上同学纳头就拜，高呼“神之手(God Hand)！”、“乳头之神降临人间了！”。唯有杜理子，或许是作为对之前向梓心生反感的赎罪，走上前去想要扶她起来。据后来现场流传出的说法，纱智用拇指将乳头从上向下顶，又以中指指尖细细摩挲其间，当事人顿时感觉从脊背直到大腿浑身一麻。古时中医用来涂药的无名指此时紧紧捏住乳头尖端，直教那濑星梓不省人事了。

——杜理子估摸纱智是想故技重施，作为对这位高一新生的考验。却听见纱智说道：

“要是能撑过我的指技，不发出声音，就允许你加入沙龙。限时五十秒！”

杜理子不由得抬手遮住她因惊讶张开的嘴。

“太过分了……”

她向纱智和有希奈劝道。可眼前一年级学生的决心是货真价实的，有希奈只说一句明白了，点点头，外衣就从肩头滑下，开始脱衣服。

从小学开始就在女校就读的学生，对在学校中赤裸身体没有太大抵触，旁观别人也习以为常了。只是在通常用作饮茶读书的旧阅览室脱衣有种异样的淫靡，杜理子不由得捂住了眼睛。至于她没能移开目光，还在从指尖缝隙偷偷打量，实在是有希奈的皮肤太过皙白美丽的缘故。丝带好像枯萎将谢的蔷薇绕在脖颈间。有希奈暴露出微微鼓起的胸部，不知是不是阅览室寒气的影响，她肩膀颤了一颤。漾开的乳晕格外显眼，教人联想到植物的生长点。无论浅浅浮现出的肋骨，或是如瘤突起的锁骨，都给人柔和水润的印象。不似骨肉，倒像蔓延在土壤里的洁白树根。杜理子简直不感相信那是人类的身体，想要越过桌子伸手去触碰，确认有希奈的体温。

“小杜理，盯好时钟哦。五十秒。”

纱智绕到有希奈背后，双手从她腋下伸过去。

以为要是自己说“可以开始了”，就成了纱智的共犯，盯着腕表秒针的杜理子只好保持沉默。

纱智的手心足够遮住有希奈的乳房。有希奈微微开口，吐出一口浊气。

杜理子还是太天真，竟以为纱智迟迟不动，是对一年级学生心生怜悯了——

“接招！秘技·乳晕莲华化生！”

一瞬之间，纱智如佛像结印般向有希奈的乳头发动猛烈进攻。

有希奈仰起上身，手腕紧紧撑在桌上，努力忍耐。紧闭上眼睑，好像十分难受似的咬紧嘴唇，直咬到下唇发白。泄出紊乱的鼻息。

“坚持住，有希奈！坚持住，有希奈！”，不知是在说话还是在念咒，纱智不断重复道。杜理子也不由得开口为学妹声援：“坚持住，有希奈！坚持住，有希奈！”有希奈双手按在桌上，身体向杜理子那边探去。杜理子心想要是她支持不住倒下了，自己一定要上前伸手抱住她。却觉得自己的手不自觉做出了纱智一般的动作。

终于——

“呜……”

那双手从有希奈胸前移开——发出声音的是纱智。

“手……我的手……抽筋了！”

虽然手表秒针才转了半圈，杜理子还是借机喊道：“五十秒！五十秒了！”。有希奈好像要冷却下被玩弄的乳头，伏下身贴到桌面上。背后已经香汗淋漓，汗珠连成几许银线。

“是我输了。时冈有希奈，我承认你为新诞生的「百合种」。”

纱智说着，拍拍有希奈的脊背。杜理子还是第一次知道「百合种」不单是沙龙的名字，还是其中成员的称号。

有希奈直起身子，按着下腹部，躁动不安地不住跺脚。

“学姐……现在状况有点严峻……尿意……”

正要飞奔出阅览室，杜理子叫住了她：

“等下，先披件衣服！”

有希奈来不及穿外套，只是披上衬衫，匆忙扣了几枚纽扣，就慌慌张张跑上了走廊。

纱智拿起有希奈放在桌上的小巧的胸罩，合起来，放在肚子上，砰砰地敲打两下：“我是海獭。”

杜理子笑了出来。

“连一介高一学生都无法击败，我指技十段大师的招牌是挂不下去了。”

“什么招牌啊，赶快撤了。”

“啊，这回就以舌技十段大师为目标吧。这样还能空出另一边，和小杜理一起分享。两个人加起来就是二十段。”

“别擅自算上我。”

杜理子说着，脑海里描绘自己与纱智两人，吮吸高一学妹乳头的画面。在不为别人所扰的阅览室里，全无邪念，只是一心贪恋胸部，好像亲生姊妹。

如此这般，有希奈成为「百合种」的一员，转眼就过去了一年时光。并不像其他高一学生憧憬着杜理子和纱智，她只是如屋檐下的流浪野猫般，寻找闲静舒适的地方，自然而然在图书馆的旧阅览室寻到了归处。野猫也变得粘人，不知不觉间便用“小杜理学姐”和“小纱学姐”称呼另两人了。学妹偶尔言行不逊，落在杜理子眼里也成了可爱之处。杜理子的妹妹句美子向来乖巧，她在家老被说“不知谁是姐姐”，终于在照顾有希奈的过程里感受到了身为姐姐的心情。

现在，轮到有希奈的后辈请求加入沙龙。好像古人常说可以从风声中察觉到季节变换，杜理子以为，没有比人的成长更教人体悟到时间流逝的了。

“然后呢？她说想加入「百合种」，有希奈怎么回答？”

纱智从针织衫口袋里拿出新一枚口香糖丢进嘴里。有希奈注视着茶杯上映出的自己的面容：

“我说……我就说，「我帮你疏通关系」——”

“怎么又这样随口答应啦。你这家伙，真是胡闹。”

有希奈笑笑，好像以为纱智在夸奖自己。只要露出这般天真烂漫的笑容，区区杜理子自然是敌不过。纱智虽会抱怨几句，最后总是随有希奈喜欢的去做了。

“不过，虽然有点差错，你应该有告诉她要接受「考试」的事儿吧。”

“当然。我可是狠狠威胁过她了。”

“对面反应如何？”

“说只要能加入「百合种」，要她做什么都行。”

“唔呣。”

纱智盘起手，“杜理子怎么看？”

知道她询问自己意见的时候，就是想要自己做出肯定答复，杜理子假装思考了一会，便回答道：

“见个面，聊一聊吧。”

“好。有希奈，跑一趟领那新生过来。”

“其实我早教她在图书馆外面等着了。”

“省了不少功夫。速速提她过来，拿她是问。”

纱智指使道。有希奈颔首，走出阅览室。

“会是个怎样的人呢。我到看看是何方妖孽……”

纱智吹起口香糖，泡泡膨胀到极限，噗地一下炸开，挂到眼镜镜片上，遮住了一边眼睛。

“哪会来那么奇怪的女生。”

杜理子着手收拾茶具。

“考试怎么办呢。教她见识下我的指技，还是——”

“不许做怪事哦。”

纱智推开门，让杜理子抬着叠作一摞的茶杯走出阅览室。她则走向走廊的洗手池，想擦一擦自己的眼镜。

三

有希奈走进来，一如往常直直看着杜理子和纱智。新生跟在她身后，在两名学姐的注视下似乎有些畏怯，迟迟没有踏进阅览室。有希奈便向学妹招招手：

“介绍一下。这位就是——唔……哪位？”

“我是高一E班的田北多惠。接下来麻烦学姐们了。”

说话的女生深深行礼，她个子娇小，乍眼之下，杜理子还以为是迷路的初中生走了进来。不只身高，头发剪短可以清楚看见额头和耳朵。或许是天生的，短发还微微打着卷，看上去非常孩子气。杏仁般的深黑眼瞳越发加深了天真纯洁的印象。上唇尖尖，好像很适合说出撒娇的话语。上衣布料笔直，像是升上高中后新作的，她却柔弱得教人怀疑有没有弄皱这衣服的气力。裙下露出双脚，好多创可贴贴在两膝周围，胶布已经毛毛糙糙了。

“我，之前看见学姐们并排走在一起，觉得大家都好漂亮……很向往那样，就想加入这里的沙龙了。”

“原来如此。”

纱智咬着口香糖发出咕唧一声，“不得不承认你的眼光，至于是否有加入沙龙的资格，还得看能否通过「考试」了——”

“考试具体是什么样的呢？我，我什么都愿意做！”

多惠颇有气势地说道，纱智暗暗笑了。

“善。那么，在此宣布课题吧。给我取AKB的首级过来——这就是条件。”

“明白了，我这就去取！一个可以吗？”

“等下……”

杜理子对多惠提着鲜血淋淋的人头的画面稍作想象，就感觉浑身汗毛倒竖了。“说什么首级……”

“不是我说，小纱学姐真能认出所有AKB成员吗，包括练习生？”

听见有希奈的问题，纱智吹着泡泡摇摇头，“不认识。”

“这样的话，她随便找个脑袋提过来，说「这是练习生的某某」，不就能蒙混过去了。”

“说什么随便找个脑袋……”

杜理子脑海里又浮现出随便一个脑袋摆在旧阅览室里的画面了。因为是随便一个脑袋，多惠自然不算通过考试，没能成为「百合种」的成员。这下就变成杜理子、纱智、有希奈和那随便一个脑袋一起静享读书时光。实在难以接受。

“唔——，行不通吗。”

纱智手扶着下颌，从嘴角吹出一个又小又硬的泡泡。“既然这样，还得想别的办法来为难她呀。”

“要为难人的想法全说出来了。”

有希奈噗地笑出来，低下头去。

“想到了。那边女生唤作多惠的，在这把下边的毛全剃了。”

听见纱智的命令，多惠撅起了嘴：

“唉，下……下面的毛？”

“没错。然后提着裙子，这么说——「学姐，请看我变得光溜溜的那里吧……」——”

纱智舔舔嘴唇，口香糖的白膜覆在舌头上。

“小纱……别说了……”

杜理子已经无话可说，再没办法了。可以处理别的地方的毛，但不能对那里出手呀。又不是能够教别人看的地方，虽然没谁对她这么说，她也知道必须认真对待自己的身体。剃掉毛再给别人看，实在太出格了。

有希奈从多惠身上移开目光，不自在地踮踮脚，又看回去。好像在确认状况，多惠摸了摸自己尖尖的上唇：

“那个——，学姐……下边的毛，我还没长……”

“不骗人！？”

纱智吹爆了泡泡，口香糖敷在脸颊上。有希奈好像着实吃了一惊，像要看穿多惠似的打量她全身上下。杜理子尽力回忆自己是什么情况。她从小高挑，小学高年级就有了成熟女性的风度。暑假合宿，大家一起洗澡，还被同学含着恶意说了句：“杜理子真早熟呀”，教她有些伤心。故而她以为发育略微迟缓也是好事，可到了高中一年级还没有，实在迟得过分。不由得为多惠的坦白而惊讶了。

“真的？真的还没长？”

纱智手肘撑在桌上，探出身去。上衣纽扣间隐约能瞥见米色的乳褡，包裹着沉甸甸的乳房。

“啊，是骗人的。”

多惠淡然说道。

“怎么是假的呀！”

纱智身体前倾无力地倒在桌上，嘴里还嘟嘟囔囔念个不停。杜理子看着就扑哧地笑了出来。常用过分的玩笑捉弄别人的纱智，这样反被摆一道实在稀罕。有希奈也笑了，背靠在空书架上，笑得摞在一起的书挡晃个不停，哒哒地响。

纱智起身，推推眼镜。

“挺能干的嘛。多惠，加一分！”

“谢谢学姐。”

多惠低低头。

“原来是积分制啊。”

靠着书架，有希奈说。

“但是啊——”

纱智用包装纸裹住吐出的口香糖，“一旦在脑子里想象了光溜溜的那里，想亲眼看看也是人之常情哪。”

“只有小纱会这么想啦。”

桌面下，杜理子收紧膝盖。不管光溜溜还是毛茸茸，那里本就不是能看的地方，也不该教别人看。可不能指望裙子有什么防护效果。要是纱智说做就做，真的要看，杜理子恐怕是拗不过她，只能顺从。那时候的纱智，一定不会动用蛮力，而是用带着果香的甜言蜜语对她连哄带骗了。

“我心里有个人选。”

多惠小声说道。杜理子觉得她的上唇，好像新鲜的奶油，搅拌后露出一个角来。

纱智往口中抛进另一块口香糖。

“什么人选？”

“我同年级，有个田径部的女生，她就全剃了。”

“不骗人？”

“真的。她说出汗的时候湿漉漉的很难受，就——”

“何以为证？”

“她让我看过了。”

“来真的呀。怎样？”

“乍眼看光溜溜的，伸手去摸的话还有点粗糙。”

“还摸过了！最近的年轻人真不得了啊。”

纱智努努嘴，嚼口香糖，又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。“求求她，会不会愿意让我看呀。”

“我去求情的话应该没问题。因为是好朋友嘛。”

“好。事不宜迟，现在过去。田径部今天不放假吧。”

纱智果断站起来，“多惠再加一分！”

“好耶。”

“到几分才算合格啊。”

也不回答有希奈的问题，纱智扯扯杜理子的袖子。

“小杜理也去吧。”

“唉——，我还是算了……”

虽说如此，杜理子确实喜欢和「百合种」的伙伴一起外出散步。三人并排走在一起，好像姊妹一般，想想便教她心情高涨。身高最高的杜理子就是长女，往下，次女纱智，有希奈就是排行第三的妹妹，三人姐妹各有各的特点，杜理子头发最长而纱智最短，有希奈介于之间。穿着针织衫的纱智显出成熟的魅力，有希奈则最纤瘦。杜理子虽苗条，可也有些曲线。这样一想，三人平日的对话好像也很有姐妹感。次女纱智看似奔放，却也最关照别人。杜理子作为长女好像严肃认真，实则什么也没在想。三女有希奈最受宠，偶尔也会因太骄纵而受训斥。三人终有一日将离开学校，可沙龙里构建出的血脉相连般的关系，却教杜理子产生错觉，仿佛可以让转瞬即逝的现在永远停驻下来。

似乎被纱智说服了，杜理子走向田径部活动的操场。「森林」的小径鲜有人踏足，零落四散的花瓣铺在地上。也许有些激动，多惠蹦蹦跳跳从一处树荫走向另一处树荫，时不时转过头来，看另三人步子慢悠悠的，就催促似的故意提快脚步。四人中个子最小的她，同时又是最没耐性的那个，杜理子便把她当作了姐妹里最小的一个。决定无论纱智出的考试结果如何，都要将多惠接纳进「百合种」。

纱智从背后抱着有希奈的肩膀，往前走。

“有希拿(Yukinaa)会打理下身的毛发(Under Hair)嘛。”

“为什么把我的名字念得像有冲绳口音一样。要叫昵称的话，叫佑希奈(Yukkiina)不好吗。”

“这么喊感觉让人莫名火大啊。”

“搞不懂你是什么思路。”

“别撇开话题。我们在说毛的事呢。”

“和一般人一样。该怎么样怎么样。”

次女与三女说着玩笑话，长女杜理子在旁温柔地守候着。一方面是因为不如两人口齿伶俐，插不上话，却也乐于享受旁观的立场。作为姐姐，无论同胞妹妹还是没有血缘的妹妹，都该平等地予其以爱。她相信退开一步远远守望是必要的。

操场上铺装的跑道是靠校友捐款购置的高端设备，田径部正在那训练。明明出了钱，老旧教学楼的改造还迟迟没有进展，也是校友会抗议说要保留原来风貌的缘故。若非如此，杜理子等人不至于过着校园生活，还要为窗户漏风和厕所天花板上掉下来的蚰蜒而烦恼了。

与多惠同年级的那个学生，正站在跑道一侧，把读秒数据写到记录板上。

“文乃！”

等到所有跑者都过了终点，多惠才上前搭话。

野村文乃身高突出，站在多惠身边简直不似一个学年的学生。不过这大概是多惠太矮的问题。

“小股线条利落，好漂亮的女生。”（注：原文为“小股の切れあがった”,指腿脚修长，“小股”指腿）

纱智在杜理子耳畔低语道，轻浮地笑笑。

“小纱学姐，小股是哪里呀？”

有希奈问道。纱智说：

“不知道。反正就是那里吧。”

杜理子虽然自认为两人的姐姐，听见这种对话还是顾不得姐姐的威严，脸也羞得通红了。

文乃穿的不是校服的绀色外衣，而是田径部订做的白色外套。看见同学身后的两名学姐，她不由得睁大眼睛：

“多惠，你加入「百合种」了？”

“没有，结果还不一定呢。然后现在有件事想拜托文乃……”

多惠开始说明考试大概内容，说不过几句，文乃就用手上的板子打了两下她屁股。

“怎么说出去了！”

“但是学姐……”

“不是说好谁都不许告诉的吗！笨蛋！”

被记录板一阵乱打，多惠也渐渐萎靡了，此时纱智介入进来：

“哎呀，总之先冷静下。”

“啊，佐用岛学姐——呜！”

文乃转身就一头撞到纱智胸口。

纱智将田径少女拥入怀中——

“是我的错。我向多惠说，「要想加入沙龙的话，就将这世上最美丽的东西寻来给我吧」。然后她说，世间万物，都不如你的那里美丽。我想确认下多惠有没有说谎，能让我看看吗。”

“唉——，但是……”

在多惠面前还很强硬的文乃，被纱智抱住后却忽地软了下来。虽然同为女生，被胸部紧贴住也施展不开了。一瞬之间，想要无视拒绝或者心生忿忿都来不及，在纱智那惹眼又软弹的胸部便更是如此了。杜理子已经无数次被这样玩弄于鼓掌——或者说玩弄于胸部之间。

“可以吗，拜托了。”

纱智紧紧抱住文乃。文乃的脸深深埋入山谷之间，好像就要被吞没。

“诶——……”

“不行？”

“不是不行……只是这三两天，没时间处理，可能又长出来了一点……”

“啊，岂不更好。”

“不，不行呀。要给佐用岛学姐看的话，不能这么敷衍……”

“那，就只摸一摸吧。”

“诶——……”

“隔着内裤摸可以吗？”

“如果这样……那可以……”

达成了旁人看来实在莫名其妙的妥协。

为避人耳目，几人钻进体育仓库。

纱智脱下文乃的外套裤子，蹲下身。从运动短裤的裤口伸手进去，轻轻抚摸胯部。

“莫名有些扎手，还想怎么回事呢，原来是毛发透过了布料缝隙。真厉害啊。有种春天到来万物生发的气息。”

被如此堂堂地描述耻处，文乃垂下头去。

“哇，按一按还很有弹性。很有手感。”

“呜……学姐……”

“要是摸这边会怎样呢。现在立刻点击下载！”

“咿……”

文乃挤出一声悲鸣，想要逃离纱智的魔爪，却被脱到膝间的裤子绊住，摔倒在地。

“没事吧，文乃？”

担心朋友的多惠跑上前去。

“小纱学姐，你到底做了什么……”

“嗯——？”

纱智回头，看看有希奈。动了动袖口隐约露出的手指。“刚才那是对阴核指技初段的招式·点击and轻弹(click ’n flick)。”

“你说阴核！”

有希奈呆呆地重复道。

“学姐，阴核是哪里呀？”

边扶朋友站起来，多惠边提问。纱智“嚯——”的一声，袖口破洞伸出的拇指摸摸鼻尖。

“阴核就是那个啦，《西游记》里面登场的妖怪。金角·银角·阴核·阴茎四兄弟拦住三藏一行——”（注：“核”与“角”同音）

“你说阴茎！”

有希奈呆呆地重复道。

多惠露出尚未释然的神色。

“怎么，还不懂吗。有希奈——”

纱智仰仰头，点向多惠。“向多惠说明下。”

“唉——，我来？唔……啊，就是那个啦，数学课上学的那个。三角形、四角形、阴核形——”

“好，有希奈减十分。”

“原来我还在考核中？”

几人身后，文乃提起裤子。杜理子看着看着，便想起晚上尿床偷偷起来换睡衣的妹妹。

“小文乃呢？到了晚上会不会亲自动手打倒那唤作阴核的妖怪？”

纱智走到文乃身边，抱住她的肩膀。夹紧的双手将胸部抬了起来，文乃侧目看着，眼里流露出羡慕。

“那种事……唔，虽然没夸张到要用打倒形容的程度……”

“这样。那有希奈呢？”

“问我？”

有希奈指指自己的脸。“别丢给我这种问题啊，能不能去问小杜理学姐。”

“别说了，小有希……”

“哈？小杜理那是问也不必了。每天夜里肯定都对着小杜理的小杜理这样杜理那样杜理。”

“别说了，小纱……”

杜理子好想大声说自己才没做过那种事。但是知道果真喊出来，又会被纱智坏坏地反问“那种事是哪种事？”，便没有开口。纱智所指的行为，初中二年级时候她从同级生口中明白了意义，曾在第二天尝试过。并未体会到对方以坦诚罪行般语气说出的那种体验。杜理子以为是自己做法有误，或许不该隔着睡衣而要直接触碰，却有些心虚，到底没能踏出最后一步。想向纱智请教，又害怕——虽然不知那时候纱智段位如何——害怕像梓或者有希奈那样一时失神，发出奇怪的声音，露出不成体统的一面。杜理子害怕失去现在的自己。

向文乃道谢后，四人离开操场。

四

走进日光照不到的「森林」小径中，裤袜冰冰凉的，紧紧贴在腿上。杜理子才知道刚才在操场上时，自己出了不少汗。

“结果还是没能看见呀。”

纱智单手系上针织衫的上两枚纽扣。“说不能看，就让人愈发想看了。”

“只是看看的话，应该有办法吧。”

只有多惠一人放慢步子，走在三人身后。听见多惠的声音，纱智停了下来。

“什么办法？”

“去网上看就行了。”

“还有这招。那么事不宜迟，现在去找老师拜借电脑教室的钥匙吧。”

纱智正要转身原路返回，又被有希奈叫住了。

“小纱学姐，行不通的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学校用的是校园局域网，看不了那种网站。”

“唉——，我还以为上Youtube就能看了。”

“退一万步，就算youtube上真有，也会马上就被删掉的。”

杜理子不太懂计算机，两人的对话在她太过高深，难以理解。

“那个，不介意的话，可以用我家的电脑哦。离这儿不远。”

多惠指指「森林」外面。

“没被局域网限制吗？”

“只要登录我爸爸的账号，应该就没问题了。”

“能登上？”

“密码就是我的生日，一猜就中。”

杜理子清清楚楚看见多惠表情中闪过一瞬的狡黠。她知道自己心中也潜藏着这样狡猾的一面，明明对电脑一无所知，还狡猾地摆出无所不知的样子附和大家的对话。因为害怕，所以不懂装懂。诚实地说“不知道”是极恐怖的事。恐怖故事里说很久以前有鬼怪拦道，问人“我的名字是什么”。若是回答“不知道”，就会不明不白间丢掉性命。向别人暴露自己的无知，只会被当作仗势欺人的筹码，没法保全自己。她害怕的正是如此。

“小杜理怎么看？”

纱智问道。

“嗯，过去吧。”——会这么回答多半也是出于害怕。

放好东西，锁上阅览室，一起出门。手头没有书包，空手走出校门非常轻快，却也让杜理子感觉寂寞，大家就走在身边，好想牵起她们的手。杜理子认为所谓女高中生并不如世间一般认识的那样光鲜，可出了学校再回头看，又觉得閖村的学生顿时变得可爱了。护栏对面，有颜色杂乱无章，形状也杂乱无章的无数轿车行驶在路上，就连速度也是杂乱无章的。相比之下，高中生的外表却是同样地惹人怜爱。要出校，纱智也脱下针织衫，换上校服外衣。杜理子以为一定有更漂亮的衣服，适合洒脱的纱智。纱智本人也一定知道这点，可还是老实穿上校服。穿着校服的她有别样的美丽，几乎让杜理子难以呼吸。

在纱智提议下，大家先绕路去了趟便利店。

“兑下刚才中的奖。”

閖村的学生常常光顾这家店面，收银员是个青年，也不问有没有购买收据，就同意兑奖了。纱智把刚拿到的口香糖递给杜理子。

“果然还是给小杜理吧。”

杜理子剥开银色包装，里面的签纸上还沾着粉末，写着“再接再厉”。这也不错。她就把签纸折好，放进口袋。口香糖放入口中，是细碎的草莓味道。

“小杜理学姐也会吃口香糖呀。”

走出便利店，有希奈说着，好奇地向这边看了一眼。

“偶尔会。”

“虽然这是我的刻板印象——我还以为小杜理学姐只会吃好上流的那种点心呢。”

“对不起啊，我尽吃些不上档次的东西。”

纱智伸手狠狠地抓抓有希奈的脑袋。

“痛痛痛！我刚说的哪句是小纱学姐的坏话了！”

两人出了学校还是闹个不停，多惠看着就发出小孩一样呼呼的笑声。

多惠家就在上学路近旁，是二层高的一户建。她拿出钥匙打开门，杜理子等人就接个钻进去。

“打搅啦——！”

纱智喊道，屋子里就走出个与多惠同样娇小的女性。

“哎呀，快进来。是多惠的朋友？”

“不，是学姐。上次不是和妈妈说过吗，沙龙的事儿。”

“啊啊……。就是说你已经加入了？”

“事情还没定下来呢，现在正在考核中。”

多惠虚张声势道。

“考核？”

“嗯嗯。我们这儿是爱书者的集会，所以必须先了解下您女儿平日的读书倾向和古典素养……”

对着多惠的母亲，纱智就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。杜理子紧紧闭上嘴，有些后悔半路吃了快口香糖，还没在进门之前处理掉。明知道要去多惠家，却把要向学妹家人打招呼的事儿全忘了。作为外表最成熟的姐姐，实在不应该。不想教多惠妈妈闻到自己口中的草莓气味，她小心翼翼用鼻子呼吸，时不时点点头附和纱智的话。

向着多惠的房间，踏上通往二楼的楼梯。杜理子边走边拿出口香糖的包装纸，叹了口气。

“我一言不发一直嚼着口香糖，会不会被当成怪人呀。”

“我之前就觉得奇怪了。”

纱智走在前面，握着扶手，回头说，“马上要去人家拜访，这家伙怎么开始嚼口香糖了呀——”

“我也不知道那时候怎么想的，好像是在发呆吧。”

“小杜理老是呆呆的呢。”

“小纱明明看出来了，为什么不提醒我一句？”

杜理子扯了扯纱智的手腕，后者就拉着扶手，故意夸张地往后仰：

“哇哇，要掉下去了！”

“学姐意外地天然呢。”

天花板附近开了个窗口，阳光从那里照进来。多惠的笑声响在楼梯通风处。

多惠小小的，她的房间也是小小的。房间一角安置着的床铺，自然也是小小的。与座椅配套的书桌上放着英日词典，装在函套里。紧靠着纸书，颇违和地放着一个电子词典，上面还贴着一大张小叮当的贴纸。一张毛茸茸的地毯好像上了年纪的狗，软趴趴躺在地板上。（注：小叮当指迪士尼动画《奇妙仙子》中的角色）

床上放着一个四角形的软乎乎的坐垫，多惠把它放到地上，用脚摆正。

“閖村的学生上学时总要从我家门前经过。大家可爱又娴静，相互之间处得也好。我妈妈很羡慕那样呢。”

“所以才想送你来閖村读书？”

纱智坐到坐垫上，伸直了腿。

“是。”

“你考进来，伯母一定很高兴吧。”

“非常高兴呢。”

“孝顺的女儿。多惠加一分！”

“谢谢学姐。”

在坐垫上正坐着，多惠低低头。

“有希奈呢?为什么决定来閖村？”

有希奈有样学样，也要正坐。但坐垫太有弹力，她一直稳不住膝盖的位置。“我想说随便考来试试，结果就考上了。所以——”

“好，有希奈减十分！”

“为什么偏偏我减分幅度这么大？”

多惠从父亲的房间抱来一台笔记本电脑，插上充电器。屏幕上提示要输入密码，她连键盘都不看，随手输入自己的生日。双击那个蓝色的图片，就跳出杜理子也认识的搜索引擎，接着啪嗒啪嗒输了一段不知是什么文字。

纱智凑上来看看画面。

“啊，这是Youtube？”

“不是。是别的视频网站。”

“搜索关键词是？”鼠标移动到搜索窗口上，多惠问。

“我想想哦……先输个s、h、a、v、e、d。”

纱智念一个单词，多惠输入进去。网页一闪，显出成排的影像，尽是肉色，好不惹眼。杜理子下意识撇开目光，长发刚好遮蔽了视线。多惠和纱智直凑到屏幕前，有希奈则是退开一步，远远望着。

“学姐想看哪个？”

“唔——，那就这个？”

“点开了。”

“……一直在转圈啊。”

“网络不太好吧。”

“哦！开始了。跳过跳过，不要无聊的铺垫，直接进入正题。”

“好的。那，大概就是这部分……”

“……又卡住了。”

“等一等吧。”

“哦，来了来了。……噗哈哈哈，真的、真的光溜溜哇。光溜溜的地方还一直被撞个不停，哎哟太好笑了。”

“真的撞个不停呢。”

“这看着像是激光脱毛吧。”

“能看出来吗？”

“这人，一直在『Ohhh、oohhhhhn、uhmnnn、oh my god』，都不带停的。”

“学姐学得好像呀。”

“一有动作就卡顿，反而更搞笑了。”

“毕竟这电脑有段时间了嘛。”

有希奈重复着“呜哇……唉——？呜哇……”，看一眼又遮住眼睛，遮住眼睛又再看一眼。

从杜理子的角度只能看见纱智和多惠的背影，但就算只听电脑传出的艳丽声音，也知道屏幕上正是如何一副惨烈画面了。

“小纱，快关掉别看了！”

“有什么关系嘛，人类正常的营生罢了——虽然体位算不上正常就是。”

杜理子本意并非指责电脑上播放的影像不合伦理。她读过各种各样的书，自然明白正常与否，不是随口就能断言的。她担心的是两人津津有味看个不停的时候，要有人进来目击了现场，岂不会误以为这就是「百合种」平日的活动。世人眼光总是辛辣的，在学校里还好说，在校外留下传闻可就麻烦了。

杜理子的预感很快应验了。

“大家要喝茶吗？”

有人敲响房门。

“妈、妈妈……先别进来……”

“快点关掉！”

纱智压低声音指示道。

音响传出的娇声还是没有停下。

“关、关不掉呀！太卡，浏览器不响应了！”

“那就把电脑砸啦！”

门推开了。

有希奈从坐垫上跳起来，一个不稳摔了一跤。杜理子捡起那个垫子，祈祷似的紧紧抱在胸口。

“哎呀，大家做什么这么热闹——”

田北夫人抬着托盘，看向笔记本电脑。不光是有希奈，纱智脸上也是血色尽失。

正当杜理子认命，以为这下完蛋了的时候，多惠飞快地动了。

她抬起放在地板上的笔记本电脑，非但不躲，还小跑到妈妈身边：

“妈妈——，好奇怪哦！爸爸的电脑里，有怪怪的视频！”

“考核结果究竟如何，你心里有数了吧。”

御厨同学说着，恶作剧似的笑笑。

“伯父完全是被害者啊……”

橙汁快被化开的冰水稀释得差不多了，我用吸管小吸了一口。

“多惠学姐的父亲似乎也不大懂电脑，结果还是没搞清楚会跳出来色情视频的原因。”

御厨同学把汉堡的垫纸揉成球形，又用双手用力压实。纸团在托盘上滚来滚去，内侧带着光泽，好像一个球形的迷宫。

“这样一来，「百合种」全员总算到齐了。凑齐四人后，还留下了不少其他事迹。至于这些，就留到改天再说吧。”

“改天是什么时候？”

我问道。御厨同学眯眯眼，柔和地笑了。

“等到下次，结束社团活动，肚子又饿了的时候吧。”

留下含糊的约定，我们各自道别。我走回车站的方向，御厨同学则往北方，顺着早赘路走下去。

我一边走，一边想着她讲的故事——关于下面的毛如何如何的故事。我从没认真思考过这种东西。要是向周围男生的阴毛表达严重关切，恐怕会被认为病得不轻。我们学校的田径部，会不会有人像多惠的朋友那样，全剃掉了？老实说我一点都不想知道。

异常的究竟是我的学校还是御厨同学的学校呢。我想不明白。虽然是照搬杜理子学姐的话，果然正常或不正常，绝不是那么简单就能下判断的东西。

填饱肚子之后，食物的气味也照常灌过来。登上坡道，向着家去时，我感觉有什么梗在喉口。大概是因为讲故事时，对面的御厨同学露出的可爱表情吧。她讲述故事时，我们仿佛比小时候相距更近。她压低声音，仿佛不想被人偷听。她头发的香气浸染着我。她边讲边做手势，动作轻柔掠过我的指尖。好像「百合种」的四姐妹一般，讲故事的人与听故事的人，也构成一种特别的关系。故事中不必有惊人的秘密，也不必有不为人知的过去，只是开口讲述就足够了。

第一卷 百合种之颦

一

到了六月，刚入学时看来新鲜的风景也变得陈腐，我们身上新生特有的光辉也暗淡下去了。

升上高中就是一个新的开始——大家虽然羞于将这种话说出口，可或多或少还是在心里抱着一点儿期待吧。直到期待遭到背叛，都不知道自己曾对高中生活有怎样美好的憧憬。

班上的小团体已经划分干净，再回不到四月时散乱的状态了。现在想来，那着实是一段梦幻的时间，仿佛与谁都能够成为知心好友。没能抓住机会与同学建立关系的人当然也存在。我和同属足球部的同学，再加上另外几人，抱团度过休息时间。与初中时的朋友相比，总感觉这样的友情有些廉价。

足球部里，逐渐有高一学生不来参加练习。偶然能学校中看见他们，要不是悄悄逃掉，就是用带着轻蔑的眼光回瞪我一眼。

有高一学生在做小游戏时被学长从背后撞倒，扭伤了脚踝。那位学长之前就常常铲球过迟，擦边犯规。新生都很有怨言，私下嘲笑他是四肢发达却不守规则的白痴。某种意义上也算加强了新生间的共鸣，队伍整体的气氛却越发恶劣了。

总之，就在这样的六月，突降大雨的某个周三，无法使用操场，我们只好在教学楼的楼梯间跑上跑下，做耐力训练。精疲力竭后的回家路上，在冲津站，我与御厨同学再会了。

呆呆站在车站北口的售票机前，我望着烟雨朦胧中冲津商店街的正面入口，思考着回家之前可以绕去哪里打发时间。忽然有一个自来熟的家伙靠了过来，教我一时忘了雨声和脚下湿哒哒的鞋子：

“忘带伞了？”

像在学我，她也看向转盘车道对面的商店街。我举起来，让她看见手上的塑料伞。之前大概是在视线死角，她便没注意到。

“唉，你肚子饿了吗？”

御厨同学随口问道。简直不像两个月没有见面的样子。

她提议去车站南口的Freshness Burger，我们就穿过高架桥，沿冲津路走了一阵。为了避开对面走过来的行人，她不得不高举起伞，从校服衬衫的袖口能隐约看见腋下。雨滴乱反射着街灯的光芒，为昏暗的四周点缀色彩，唯有她的腋下藏在平滑的阴影之中。

店铺一楼有为数不多的无烟坐席，她屈身在狭长的座椅上，豪爽地解决掉双层牛肉堡。这位置四处透风没半点隐私，却教我感觉安心。比起旁边座位的陌生人，更重要的是对面近旁的御厨同学。

“辰哉君的学校，有空调吗？”

“有啊。”

我捡一个洋葱圈放进口中，“毕竟有一千五百个男生，没空调的话就臭气熏天了。”

“我们学校没有空调。”

閖村学园教学楼古旧的事儿，上次就听她说过了。大小姐学校实在有不少超出我理解范畴的地方。换作我一定接受不了。或许忍受暑热于她们，也成了精神修养的重要一环。

“天气热得要命，有时候连着脑子也变得奇怪了。”

她手肘支在桌面上，看上去冰冷硌手。

“是有这种人呢。穿着一条短裤就来上课了。”

“倒不至于那么奇怪啦。不过热天怪人频出，倒是真的。”

以这一句话开头，她开始讲述閖村最奇怪的几人——「百合种」的故事。

每到夏天，纱智就会变得奇怪。

小学时她曾穿着学校泳装进教室，或是字面意思上潜入别班正上着课的游泳池里。初中时候曾以戴着太闷热为由，脱下胸罩挂在窗外，把男老师吓破了胆，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在晾干柿子。升上高中后更是旁若无人，把教师办公室的冰箱据为己有，到休息时间就去取冻好的果汁，以上身比基尼下身裙子的搭配昂首阔步在校园内。每每回忆起她的这些事迹，就连杜理子也不得不为夏季气温连创新高的日本感到莫名忧心。

高三分班时与纱智分开，杜理子不知道她上课时是什么模样。可在休息时间或走班途中碰见时，纱智不是在吃冰棍，就是叼着个纸杯，里面盛着果汁。一看见杜理子就抱上来，不停长吁短叹：“好热——，太热了。小杜理真好呀，事不关己的样子，看着就清凉。”嘴上这么说，她半袖下露出的丰盈手腕却比杜理子的皮肤还要冰凉。外表大汗淋漓了，肉感的肌肤之下却像是冰凉凉的，汗水之中混杂着果香。

“现在就想去沙龙。教室真待不下去了。”

纱智抱怨一句，就和同班的朋友一起离开了。只留下杜理子站在那儿，心里升起一点妹妹不再粘着自己时，属于姐姐的寂寞。沙龙「百合种」活动的图书馆旧阅览室被「森林」包围，时值盛夏却也幽暗清凉。杜理子想象着其中的空气，身体不由得颤了颤。

某个周三，杜理子走进阅览室时，里面只有多惠和有希奈两人，多惠正用电热水壶烧水。她记事很快，杜理子教不过几遍，就能泡出不错的红茶了。在沙龙活动主题的读书方面，多惠似乎不大喜欢满是铅字的书本，手里翻开的多是摄影集。她本就娇小，在大开本摄影集对比之下，愈发小了一圈。只是在一旁看着，就足够让杜理子嘴角上扬。

有希奈读的多是推理小说。杜理子对这门类不大熟悉，只看她读得飞快，两小时左右就能读破一本厚厚的新书判。可事后追问，却已经将犯人和诡计忘得一干二净了。

在空闲椅子上坐下，翻开刚借的书。多惠问要不要也给她倒杯红茶，杜理子谢绝了。汗水还没收住，热气腾腾的红茶，还是等到习惯了房间里的空气后再喝吧。

过了一会，纱智终于赶到。她嘴里念着“好热好热”，马上就要了一杯红茶。杜理子连带着自己的那杯，为她倒好：

“给你，小纱。”

“嗯，谢谢。”

呷一口茶水，纱智把周一便开始读，卡彭铁尔的《光明世纪》咚的一下放在桌上。像是要翻开却又不翻开，不知想着什么，嘻嘻地笑个不停。

“怎么了，小纱？”

一被杜理子问道，她就瞬间收住笑容，站起身来：

“其实……我有件事要向大家宣布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有希奈抬起埋在书本里的脑袋，拿一块软糖丢进嘴里，嚼了嚼。这糖说硬不硬说软不软，据说是她父亲从德国带来的伴手礼。“终于怀孕了？”

“对对，我想给孩子取名叫耶稣(ヘスス)，大家以为如何呀……有希奈别插嘴！”（注：“耶稣”原文为ヘスス，当是西班牙语中Jesus的读法）

纱智伸出手去狠狠挠了几下有希奈的脑袋：“说谁是Mr.处女怀胎呢！”

“痛痛痛！我哪个字这么说了！何况这里明明不该用Mr.！”

好好教训过有希奈后，纱智又回到自己的位置，站着喝一口红茶。

“暂且放过你。现在是重大发表时间。”

“到底怎么了，小纱？”

杜理子有些害怕从纱智嘴里冒出什么噩耗，合上了手上这本《阿尔罕布拉宫的故事》。

“嗯，其实……”

纱智环视过「百合种」诸位成员的表情：“我现在——那里是光溜溜的~”

“唉——？”

最先发出声音的是有希奈。“意思是小纱学姐自己剃掉了？”

“不然呢！又不是被妖怪剃毛入道袭击了。”

“那又是什么恐怖的妖怪。”

“唉，小纱。”

杜理子轻轻叫一声纱智。“为什么要这么做呢？”

“待在家里实在太热，一时兴起，就脱光了。然后就觉得那些毛很碍眼，就全部剃掉啦。毕竟是一时兴起嘛。”

不知是不是想起了为暑热所困的烦躁，纱智皱起眉头。“而且，明明会处理身体别的地方的毛，偏偏放任那儿的毛野蛮生长，不是很奇怪吗。真正的美容就是要连那里的毛也一并处理的！如果觉得皮肤光洁是女人魅力的一种，那里剃个干干净净一定更美嘛。”

说着，纱智伸手出去，手腕擦了擦杜理子的手心。

纱智的皮肤确实漂亮。肌理细腻，又没有多余的体毛，光洁美丽。杜理子回想起从前见过的纱智的裸体，也觉得在她漂亮身体上不加处理的那处毛发有些突兀了。且不提剃毛一事的对错，她不得不承认，去掉那里的毛发，会教纱智的身体更加美丽。

“要我说，特意去剃那里的毛就是很怪呀。”

有希奈还是无法释然的样子。纱智暗暗笑了。

“毕竟有希奈不怎么关心这方面嘛。背后都已经毛茸茸了。”

“别胡说。我背后才没长毛呢。”

杜理子也以为纱智的话不无道理。有希奈确实不大关心自己的外表。说背后长毛有些太夸张了，却也没见她打理过眉毛。虽然原本就生得好看，不至于看着扎眼，杜理子作为姐姐，还是想劝她处理一下不合眉线的地方。当然，对杜理子而言，不拘小节的性格也是有希奈的可爱之处。小小的女孩子总是这样，不必花费心思也能保持肌肤光滑，头发蓬松，嘴唇水润。有希奈也对打扮自己并不上心，却格外有一种内敛的自然的美。正是看出这点，纱智才会半是嫉妒地打趣她吧。

“那个……”

一直沉默的多惠砰的一声放下国家地理杂志的摄影集，慢慢开口了。

“怎么啦多惠？你也想看看我光溜溜的地方？”

纱智正要提起裙摆，多惠摇摇头。

“其实……其实我也是光溜溜的。”

“骗人！”

纱智踉跄一下，靠在桌子上：“难道我动手剃毛的瞬间，多惠也剃了？共时性原理(Synchronicity)？閖村同时多发剃毛事件？不得了，我们要名留史册了？”

“不，不是那么回事。”

多惠又摇摇头。“加入「百合种」的那天，我想留个纪念，就剃掉了。想说每次看见，都能提醒自己不忘初心……”

“了不起！我真被感动到了！”

纱智冲上前抱住多惠。

“呜……”

多惠被纱智的胸部压迫呼吸，好不容易歪过头去喘了一口气。

“好！决定了！为了确认彼此的羁绊，让我们互相看看对方的那里吧！”

“好的，学姐！”

杜理子没能理解状况。难道剃掉下面的毛的人，对互看耻部就不再有抵触了？也许“耻部”的“耻”就是“耻毛”的“耻”，剃掉之后就不再有令人羞耻的成分了。

纱智与多惠走到房间一角，背对着杜理子和有希奈，提起前面的裙摆。仿佛被两个妹妹排除在外，教杜理子有些伤心。她也不是想加入其中，只是不想被两人忽视而已。这算是一种任性吗。

“准备好了吗？”

“准备好了！”

两人面面相觑，同时点点头，拎着裙角扯下内裤。

互相看一眼隐秘的地方，又前仰后合笑个不停。

“咔哈哈哈，光溜溜的呀！”

“学姐才是光溜溜的呢。嗯，真的光溜溜。”

“别客气啦，我会害羞的。”

“我好像还留着一点阴影……”

“啊——，这是有诀窍的。剃之前要先让毛孔舒张。洗澡的时候剃也是一种办法，我是用热毛巾捂了一会儿后再动手的。当然，得小心别烫伤了。”

“唉，真是深奥呀。”

两人就这样提着裙子聊起来。有希奈支着脸颊，远远看着她们的背影。

“太不正常了，这个沙龙。四个人里居然有两个都剃了那里的毛。”

“错了。实际是2.5比1.5，无毛的才是多数派。”

纱智回头道。“小杜理体毛很稀薄的，算0.5个无毛派。”

“真的吗，杜理子学姐？”

被多惠盯着，杜理子慌慌张张地摇头。

“哪有……小纱别胡说。”

“不是我自夸，小杜理的毛我可是从小看到大哟。只是轻飘飘地长着一点儿，好像原料用完的棉花糖机。”

“小纱，原料用完的棉花糖机是什么意思？”

“总之毛茸茸的就只剩有希奈一个啦。”

纱智边笑边说。

有希奈满脸不满，歪歪头说“我觉得很普通呀……”，慢慢站起来，转过身去背对杜理子，掀起裙子稍微扯开内裤，看一眼，小声说一句：“就是很普通嘛……”

等到大家都回到座位上，还没有结束这个话题。

“怎么形容呢。剃掉毛之后，有种重生成崭新自己的感觉。好像新的时代拉开帷幕了。”

“学姐说的对。”

坐在纱智旁边的多惠点点头。

“这般美好必须向世人广而告之。必须有人站出来为閖村的诸君开启民智，迈向启蒙剃毛时代。”

“实在多管闲事。”

有希奈耸了耸肩。

好像不赞成有希奈的见解，多惠嘟嘟嘴。

“但是有希奈学姐，剃掉之后真的非常可爱哦。就连我都忍不住对着镜子多看了几眼呢。”

第一次走进这间阅览室时，她分明说过自己“还没有长”，虽然后来又否定了，杜理子还是不敢相信。多惠的表情常常在转眼间改变，可无不是天真无邪，好像从未体会过杜理子在成长期经历的青涩苦恼。不必多惠自夸，杜理子也觉得她宽宽的额头光洁可爱，怎么也看不厌。

“我想到个好点子。”

多惠杏仁般的眼睛转了转，看看四周。

“什么点子。说来听听。”

纱智催促道。多惠便像纱智先前一样，站起身来。

“挨个拜访其他沙龙，让她们猜猜我们四人里谁是光溜溜的。回答错误的话，就让对面沙龙的所有人都剃干净。”

“笨蛋吗。”

手支着脸，有希奈对这提议嗤之以鼻。“别的沙龙凭什么和我们下这种赌注。”

“要是猜中了，就让她们看我们的那里——”

“没人想看啦。”

有希奈捧着脸，看向杜理子。“对吧，小杜理学姐？”

“唉？啊，嗯……”

杜理子悄悄瞥一眼纱智，回答得有些含糊。“我也说不准，说不定有人想看呢。”

“不行吗……”

多惠又嘟着嘴坐下来。纱智拍拍她的肩膀。

“但是，至少着眼点不错。这是我们「百合种」与其他沙龙的对决呀。感觉很有赚头。”

“要用钱作赌注吗？”

有希奈探出身去。纱智堂堂地点头。

“没错。也就是『百合种中光溜溜的到底是谁！？问答竞赛』！那帮放学后无所事事的屑沙龙必将上钩。”

“我觉得不太合适吧。”

听见杜理子反对，纱智就直直凝视着她：

“小杜理，现在倒还好啦，到了冬天资金可就吃紧了。今年必须买下一套属于『百合种』的取暖设备。”

如纱智所言，夏天凉爽舒适的阅览室，到冬天就成了学校里最冷的地方之一。「百合种」的第一个冬天，两人只能挤在一起抱成一团来驱散寒意。到了高二，则是让有希奈坐到膝上来取暖。今年固然可以故技重施，来年可就麻烦了。少了纱智温暖柔软的躯体，瘦弱的有希奈和多惠守着空房，能否熬过寒冬实在不容乐观。

“要是走一步算一步，迟早得跌坑里哦。那就不是蚂蚁和蟋蟀(アリとキリギリス)的故事，而是蚂蚁和小杜理(トリちゃんとトリギリス)的故事啦。”（注：此处是用杜理子的トリ与蟋蟀キリギリス拼接为的トリギリス，只是谐音笑话，词汇本身并无实意。）

虽然没太听懂最后的比喻，不过若是为了两个妹妹，杜理子也不得不选择理解退让。

“那我也出一笔钱！”

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钱包，多惠抽出一张纸币，气势汹汹地拍在桌上。

有希奈按住多惠手下那张纸币，抽出来：

“一千日元？”

“是的。我的全部身家。”

“好少！”

“家就在附近，一般不会带钱在身上。”

“这样不好哦，多惠。”

纱智又拍拍多惠的肩膀。“不留点余裕的话，关键时刻囊中羞涩就不好了。要在沙龙里吃得开更是如此了。时不时就得给学妹们发零用钱，请大家吃鳗鱼。”

“从没听说过有这回事。”

有希奈粗粗地皱起眉头。

「百合种」四人东拼西凑，筹集到了一万五千日元的军费。其中纱智六千，杜理子五千，有希奈三千，多惠一千。

“接下来就挑选对手吧。先拿谁开刀呢？”

纱智把纸币叠成一叠，立起来理整齐。

“那个……我有个不错的目标。”

多惠举手道。“我觉得「甘削」不错。”

纱智与有希奈面面相觑。

“「甘削」呀……”

“那是个很有规模的沙龙吧。”

“之前我和「甘削」的女生聊天，被对面说了句『你们那儿真好啊，花不了多少钱』。感觉被小瞧了，好不甘心……”

好像说着说着，那时的不甘又翻上心头，多惠鼓起红红的脸颊。

“『甘削』……真是仗势欺人，必须给她们点颜色瞧瞧！”

纱智将纸币折成四折厚厚一束。

“刚才不还说要为群众启蒙吗。”

有希奈嘲笑道。

“理想会变质，此自然之理。人们美其名曰成熟。”

纱智说。杜理子看她将一沓纸币塞进胸前口袋里，圆鼓鼓的胸前就压出一个突兀的平面。

二

加入「百合种」过去三个月时间，如今的多惠走在杜理子等人身旁，已有了与四人姐妹中幺女身份相符的沉静。

记得四月时，她常常快步走在三位姐姐前面，或是不知为何忽然驻足路边，过几分钟又追上前去。那样急躁的模样到了这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她似乎终于理解，四人脚步相合，并不意味着要在对话中分毫不差地顾虑到另外三人，而只要与其中一人保持彼此舒心的距离就好。树木下绿草丛生，时不时蔓延到「森林」的小径上。多惠看见了，却也不再为之分心而撞上别的姐妹，只是踩着轻快的步子往前。

不可否认的是，她的言谈中还有点滴的不成熟，举止中也时而流露出些许考虑不周。杜理子认为这是多惠作为「百合种」一员，尚且有所欠缺的表现。可要她想象一个圆滑周全的多惠，却怎样也描绘不出一个具体的形象。这或许是因为距离杜理子将毕业的日子，已不足一年时光。在她离开后，多惠也将继续成长，直到成为她所不知的另一个少女。可那终于不能为杜理子所见证了。她注视着眼前娇小的背影，想将「百合种」四人姐妹中最可爱的那个女孩的身影深深镌刻在眼中。

小径连接着教学楼与「森林」，向西转就是别栋的食堂。穿过沉重的双向玻璃门，正对面就是厨房和柜台，左侧并排着表面漆成灰色的桌子，右边靠墙处有简朴的小卖部，陈列着面包和点心，依季节还有不同的商品，夏天卖冰淇凌，冬天则有肉包。而占据了距小卖部最近的一张桌子，也就是紧靠食堂入口的座位的，就是沙龙「甘削」。

「甘削」历史悠久，据说閖村学园创立时便业已存在，现有成员总计十五人。主要活动内容，就是聚在一起享用点心。这样描述似乎与「百合种」有所相似，但「甘削」桌上却从不上茶点那样简单小巧的东西，而是以量取胜。总之就是以量取胜。从粗点心到高级的日式点心，有新制品有经典款，无所不包。传说她们以沙龙为单位作点心公司的评论员，桌上摆的尽是收到的谢礼。对禁止打工的閖村，兼职自然是不合规的。学校却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其中或许也有因袭传统的意思。

“打扰啦！”

纱智用肩膀抵着门推开，走进去时，「甘削」的成员无不围着桌子，伸手向桌上并排放着的点心。视线一时聚焦到这位不速之客身上。除去她们，食堂里几乎没有别人。杜理子闻到放学后食堂里淡淡的水汽。

“纱智和杜理子……是「百合种」吗？”

坐在长桌正中，站起身来的是不动院花梨。她就是「甘削」的首领。高一与高二时曾连任两届学生会书记，学生们都以为她升任学生会长是迟早的事儿。本人却留下一句“「甘削」重于学生会”的名言，从政治涡旋中抽身而出，专心于沙龙的活动了。

她眼光锐利看向杜理子等人。

“各位有何贵干？”

虽是以享用点心为主题的沙龙逃脱不了的命运，「甘削」时常为对糖分趋之若鹜的外人盯上。其中尤以运动部员为甚，老在训练的空闲时间前来讨要点心。在长久以来与外敌的斗争中，「甘削」终于形成了如今排外的氛围。

被桌边的学生会成员从头到脚地打量，弱气如杜理子，已经是一阵脚软。

纱智还是一如往常，毫不介意地走向长桌。

“这次带着好事儿上门，想请各位同我们玩玩。”

“好事是什么意思？”

花梨站也不是坐也不是，只好维持一个半蹲着的姿势询问道。

“对你们也有甜头哦，至少比那边的点心要甜。”

“你以为自己很幽默？”

纱智无视掉花梨的话，笑笑。「甘削」的人们也跟着笑了。

“这里有一万五千日元。”

说着，她从胸前口袋拿出一叠纸币，放在桌上。“和我们玩个游戏吧。赢了，这些钱就是你们的东西。”

“要是输了？”

“就付我们相同金额。”

听过纱智的提案，花梨与四周的成员交换了眼神。桌上还摆着三袋零食，像袋装纸巾似的从背面侧边撕开。另有两盒没开封的巧克力点心，其他食物零零散散堆积如山。与在图书馆借本书就算完事的杜理子等人不同，要调配如此物资，背后不可能没有资金周转。

花梨拿起纸钞，随意检查一下，颔首道：

“比赛内容是？”

“这个就交给小杜理来说明。”

纱智回头看向杜理子，嘴唇紧紧抿着，有些颤抖。像是早有预谋，现在憋笑憋得正辛苦。杜理子想起她在阅览室说的话——要是让小杜理来说明规则，我们就相当于已经赢了一半了。事情正如纱智所料。至于自己出场会对战局有何影响，杜理子本人也摸不着头脑。

她翻开纱智起草的原稿。之前一直握在手中，这样大热天里，活页本已经被汗水浸湿了。杜理子并不擅长在人前讲话。另一方面，听众中的不动院花梨则是演讲的名手，学生会成员选举时作了竞选演说，仪表堂堂又为人瞩目。要不是杜理子有同班同学参选，想来也会投票给花梨。与花梨相比，自己要演讲，一定是一副目不忍视的惨象。明知这一点，杜理子也不得不开口。这也做不到的话，今后哪有脸面在「百合种」的同伴前以姐姐自居呢。

“接下来大家要进行的是竞猜比赛。”

杜理子觉得自己的声音抖个不停，咽了口唾沫，还是口干舌燥。

在这稍作停顿不是想吸引听众注意，只是她犹豫着该不该接着念下去而已。虽说如此，「甘削」的成员们还是很配合地上钩了，开始和身边人私语：

“竞猜？”

“猜什么？”

“问答比赛？”

多亏了纱智抱着手直直挡在前面施加压力，她们才按耐住，没有直接质问杜理子。她总是这样保护着杜理子。有希奈说「甘削」中有同年级的熟人，自己不好掺和，就摆出漠不关心的样子，看向厨房的方向。多惠则是凑上去紧贴在杜理子身边，看着她拿着的稿子。好像听姐姐念故事书的孩子，

“我……我接着念了。”

有呼吸扑到手上。不知是多惠的，还是杜理子自己的呼吸。

“我们当中有那、那里……光溜溜的人。要猜的就是这个。说中了是谁，就算你们胜利。”

“那里？？”

这话像在长桌周围惊投下一枚炸弹，一时骚动起来。

“那里指的是……”

“真的是那里？”

“那里光溜溜的？”

见「甘削」一片哗然，杜理子回头看向小卖部的方向，像在征求意见，要不要解释再清楚一点。

“那里指的可不是悬雍垂哦。”

纱智插话道。

“你当我是白痴？”

花梨冷冷地说，又将锐利的目光转向杜理子：

“空口无凭，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是光溜溜的？”

“可、可以给你们看。”

杜理子感受到压力，低下头去。“不管猜中还是没猜中，都可以给你们看，证明是光溜溜的。”

已经羞到想飞奔回阅览室了。就算是纱智求情，也不该在人前读这种怪话的。她感觉耳朵一片火烫，脸也一定红透了吧。明明是纱智写的，纱智自己读就好了呀……

花梨手支着下颌，不知在思考什么。

“唔呣……确认一下，光溜溜的应该不止一人吧？”

“不能提示(No Comment)。”

“那其实根本没人光溜溜的情况呢？”

“这种情况可以排除。”

花梨与纱智视线交错。

“那——那边小小的那个女生——”

花梨盯向多惠。“有没有可能她还没长？”

“怎么可能。”

纱智叉着腰大笑道，“毛都没长齐的小辈，我哪会放她进「百合种」？”

“第一次听说。”

多惠小声道，只有杜理子听见了。

“唔—呣……怎么办呢？”

花梨又碰了碰那叠纸钞，漫不经心地数了一遍。“考虑排列组合——光溜溜·不是光溜溜。两种情况，四个人——就是二的四次方，十六种可能。”

“是十五种。已经排除了全员都不是光溜溜的情况。”

长桌一端，一个胖胖的学生订正道。

“啊啊，对。那么，就算我们赌中十五分之一的概率，报酬也不过赌金翻倍而已。这样一想实在不划算。”

“但是学姐——”

胖胖的女生站起来，向花梨那边靠去。“我们这边有十五个人。”

“意思是？”

“押上一万五千日元，匀下来也就是每人一千。当成看光溜溜那里的观光费，似乎也不算太贵。”

“还有这种视角啊。”

花梨很佩服似的说，一一看过「甘削」成员的表情。“大家以为如何？要应下挑战吗？”

“要！”

「甘削」全员整整齐齐答道。花梨点点头。

“好。那就放马过来。”

“Good。”

纱智说，向有希奈招招手。有希奈就从胸前口袋拿出一个茶色的信封。

“那个信封里写了光溜溜的人的名单。”

有希奈把信封放在桌上，「甘削」胖胖的女生突然发问：

“有希奈，你是光溜溜的吧？”

没有应声，有希奈转过去走到杜理子旁边。纱智已经事先知会她什么也别说。

“美佳，你认识那个女生？”

花梨问她。

“嗯。有希奈和我同班，我看她像是光溜溜的，应该。”

“理由是？”

“角色定位。之前就传说她剃了那里的毛。还有说她穿了环的。”

“穿环……”

“当然，指的就是那里。”

被无凭无据说了一通，有希奈一时没维持住脸色。纱智回头去，打了个手势教她冷静。

“原来如此，就是说你押有希奈。其他人呢？”

“我押纱智。她就像会干这种怪事儿的人。”

“嗯，我也有同感。那，那边的一年级学生，怎么看？”

“我在，学姐！”

靠氛围知道说的是自己，一个高一学生举起手。“那边叫多惠的女生，说是憧憬佐用岛学姐才加入「百合种」的。我觉得要是学姐命令，要剃掉那里的毛应该不难。”

“原来如此。还有被要求剃毛的可能呀。这么一来，光溜溜的就有三个了。剩下的就是杜理子——”

“绝对不可能是御厨学姐！”

叫美佳的高二学生脸色骤变，花梨眨了眨眼。

“有什么依据这么肯定？”

“因为御厨学姐，光是从口中说出那里光溜溜的，就已经满脸通红了。这样的人，怎么会动手剃毛呢……绝不可能。”

“有道理。”

花梨不住点头。

杜理子发现有希奈靠了过来。

“那家伙，叫嵯峨美佳，她非常喜欢小杜理学姐。”

“唉？”

杜理子回问道，有希奈看着「甘削」那边，小声说：

“她从初中起就一直喜欢小杜理学姐。就是崇拜过头了，才没让她通过「百合种」的考核。然后就一直缠着我，像是嫉妒我和小杜理学姐关系好的样子。”

杜理子又羞红了脸颊。自己在他人眼里居然作为恋爱对象，和自己的名字一起，像货币一样在崇拜者间流通，教她感觉无比害羞。简直像被有希奈道明爱意了一般。

「甘削」的讨论还在继续。

“那，光溜溜的就是纱智、有希奈和多惠三个？”

花梨统一意见说。包括美佳在内，其余成员都点头同意。于是她又手支着下颌，陷入沉思。

“说说我的想法吧。首先，考虑有希奈很早以前就光溜溜了的情况。假设如此，纱智应该不会剃毛。她那样特立独行的人，是不会做模仿别人的事的。这样一来光溜溜的就是有希奈一人。但光溜溜的只有一个的话，对她们未免太不利。此时纱智很可能命令多惠剃掉，这样就有两人了。”

花梨陈述自己的意见，「甘削」的成员则是静静听着。

“——但这也不可能。如果我是纱智的话，绝不会把对决的筹码全押在高一高二的学生上。这样就太好猜了，必须引入一个三年生作预料之外的变数。由此，应该是纱智先剃，再命令多惠剃掉——确定是这种情况了。”

多惠像神经过敏的小型犬一样，在杜理子身边抖个不停。纱智没有反应，只是在「甘削」长桌近旁不动如山，咕叽咕叽咬着嘴里的口香糖，发出声响。

“学姐，但是——”

美佳很紧张似的开口了，手指不住敲打桌面。“要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的话，让御厨学姐剃毛也有可能吧。”

“你刚刚可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
花梨讽刺地笑笑，美佳露出些许愁眉苦脸的样子。

“我真的觉得不可能……虽然不可能，但就是没法不去考虑那个万一。如果御厨学姐的那里是光溜溜的，如果世上真有这般奇迹，我很想成为见证者之一。”

“那是你的私欲，不是逻辑的推理。”

“私欲就不行吗！”

突然，美佳猛地拍一下桌面。「甘削」间的气氛霎时紧张起来。

“大家难道不想看吗——御厨学姐光溜溜的那里。没有人不想看吧？”

她说道。被美佳看着的人无不败下阵去，说出真心话来：

“那当然想看……”

“如果真的光溜溜的。”

“就算毛茸茸的我也想看呀。”

“我也想看。”

先前对纱智做了一番辛辣评论的高三学生，此刻也像快哭的孩子似的挤出声音：“花梨也想看吧？”

被反问了一句，花梨起初还摆出一副不可理喻的表情，终于小声说：

“……想看。”

“我想也是。”

美佳松了一口气。“果然学姐也想看呢。”

“想看。我想看杜理子下流的样子。想看杜理子做出下流的模样，又羞得满脸通红。”

“那就赌杜理子学姐是光溜溜的吧。”

“嗯。不过需要订正下说法。”

“……意思是？”

“我们会付一万五千元，但这并非低劣的赌博。而是为了买下我们崇高的梦想。”

“学姐……”

围着长桌的人无不握手言和。一时间掌声雷动，不断回响。

杜理子感到一阵与暑热不同的另一种热意慢慢渗到了皮肤里。与实际如何没有关系，「甘削」的众人正借着想象力剥去自己的衣服，挥舞剃刀为自己剃毛。她不由得抱紧了自己，手腕内侧的热度教她无比难受。

“决定了。纱智、杜理子和多惠，三个人是光溜溜的。”

花梨离开座位，绕过桌子走到纱智面前。

“最终答案？”

纱智问道。

“最终答案。”

花梨回答。她拿起桌上的信封。

「甘削」众人个个起身，注视着她打开信封。其中甚至不乏双手合十作祈祷状的。

她看一眼信封里的纸片，仰头长叹：

“可恶，被摆了一道！光溜溜的只有纱智和多惠！”

「甘削」们无不失望地叹息。

另一边，纱智转过身去高举起双手：

“嘎哈哈哈，拿下啦！”

“赢了！我们赢啦！”

多惠也和着举起手来。

有希奈也朝着杜理子微笑，手在胸前微微摆动以示胜利。

「甘削」的人们愿赌服输，各自出钱放到桌上。

“要看看我们的，确认下答案吗？”

听见纱智的话，众人面面相觑：

“怎么办？”

“姑且看一眼？”

虽然不情不愿，还是决定看一下纱智和多惠的那里。

“真失礼啊。能看我们的还不满意。”

嘴上说着，纱智却没有不乐意的意思，朝多惠招招手。「甘削」围到两人身边。于是——

“哇哈哈哈。”

“光溜溜的呀真的……”

“太强大了。”

感叹与欢笑声有如以纱智与多惠为中心盛放的花朵，向四周蔓延。杜理子只是默默注视着。

“不知道为什么……有种只有我们被排挤在外的感觉。”

身边的有希奈说。

“有点寂寞呢。”

杜理子说了句玩笑话，没想到有希奈却撇过头去：

“我只要有小杜理学姐就好了。”

三

「百合种」四人赢下赌注，回到图书馆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。

“一万五这就翻倍成三万啦，真是好赚。”

纱智把一叠纸钞展成扇形，朝脸扇风。

“真是险胜呢。”

多惠还没平定下心绪，跟在纱智后面。“都已经押中我和学姐了。”

“是大获全胜啦，和作战计划一模一样。”

纱智抱住多惠的肩膀。“话说回来，拿这笔钱买点什么呢。要不在阅览室置办一台笔记本电脑？”

“唉，不是要买取暖用具吗？”

即便被纱智紧紧抱着不停蹭脸颊，也掩不住多惠声音里的兴奋。

杜理子回过头去，一人走在最后的有希奈就露出苦笑：

“我原来是看上去就会剃毛的角色吗……”

她好像还没抚平「甘削」的评价留下的心伤。杜理子只好鼓劲似的开口说：

“会说这种坏话的，只有那些人啦。”

走在小径最前面，纱智停下脚步：

“我也想过哦——有希奈不是长着张欧美人一样的脸吗。欧美人会剃毛都快成刻板印象了。”

“春天时当学习资料看的视频里，那个欧美人也是光溜溜的。”

多惠点头赞同到。有希奈摸摸自己的鼻尖：

“其实，我祖父是德国人。”

“唉，真的？”

纱智瞪大眼睛：“有希奈算四分之一混血？那你有中间名吗——名字前面塞个特林德尔呀克里斯特尔，或者卡萨尔啥的——最近的混血儿好像挺流行这种的。”

最后那个不是混血儿(Half)，而是变性者(New Half)。可惜有希奈和多惠听不懂这个梗，就没有吐槽。至于杜理子，虽然注意到了，却也犹豫该不该由没参与对话的自己点出来。纱智则是看着杜理子纠结的表情“哼哼”地低笑几声。

“我没中间名，不过我妈妈有。叫罗塞玛丽。”

“真有呢。”

“嗯。但是加上之后，名字就太长了。放在点名簿里也显眼得很，似乎到我们这一代就废止了。”

听她的话，杜理子又仔细看了看有希奈，确实能看出些许欧美人的印象。修长的双眼皮，教拼命拉眼睑做美容的人见了一定会心生嫉妒。整体轮廓却又显出日本人的柔和纤细。

用通俗的说法，有希奈体内正流着四分之一的德国人血脉。要是在四个姐妹中，独有一个德国人，一定会十分违和。可四分之一的程度的话，不刻意点明，便没人能看出来。这样一想，杜理子就越发坚信四人姐妹关系的无可取代了。她们是独在这个时代诞生的，紧密相连的四人。虽各自样貌不同，却彼此不可或缺。

“不过，有希奈学姐——”

多惠手心捂着脸说：“像外国人，就是毛发浓密的意思吧。”

“哈？你说什么？”

有希奈语气不善。

“虽然只是刻板印象，外国人不就给人毛很多的感觉嘛。长呀长，一直长到肚脐。不经常剃毛的话就麻烦大了。”

“你这家伙，越说越起劲了！”

有希奈冲上去作势要打，多惠就小孩似的“呀呀”叫着逃开：

“别生气嘛。都说是刻板印象了。”

“别把奇怪的刻板印象按我身上！”

纱智吹着泡泡，目送两人打闹着消失在「森林」深处。

“有希奈确实给人毛很多的感觉呀，眉毛也很浓密呢。”

“啊，这么一说真有点。”

杜理子下意识应道，说出口才觉得后悔，有希奈要知道了，一定会伤心的。她就急忙让纱智也撤回前言。

纱智还想再来一局比赛。

好容易才从一万五千日元的本金赚到三万，她却以为不够，想再来一次，拿下六万块钱。杜理子劝她见好就收，也没听进去。

“这次就对「花花束」(Flower Bouquet)下手吧。”

漫画爱好沙龙「花花束」没有固定的据点，游走在三年级的教室中。成员在各自的置物柜里藏着漫画，到放学后就凑到一起开始活动。

“她们可是我们的死敌呢。”

纱智说。这背后颇有渊源，想来是还记恨着一年级时候「花花束」对杜理子死缠烂打的事儿。

回到阅览室，喝茶休整一段时间，「百合种」的四人再度出征。

「花花束」今天聚在三年D班的教室里。她们把课桌拼在一起，上面漫画垒成高山。走到教室门前，杜理子就听见里面热闹非凡，与同为读书沙龙的「百合种」截然不同。见到四人走教室，「花花束」的成员就吵吵嚷嚷叫道“是「百合种」打过来啦！”杜理子想，就算自己高一时接受邀请加入了这个沙龙，也是没法适应这种氛围的。她不得不又对为自己建立了「百合种」的纱智心生感激了。

“谁怕谁啊，混球们！”纱智下了战书，好战的「花花束」就利落地答应下来。不等杜理子像上一场一样说明完规则，就起哄道：

“别废话，直接给我看光溜溜的呀！”

“裙子掀起来！”

“给我摸摸！”

下流话一句接一句飞过来，把杜理子吓得声音带颤。见她害怕的样子，「花花束」的众人越发来劲了。

至于光溜溜的究竟是谁，她们最先指名的果然还是有希奈：

“有希奈肯定剃了！”

“剃完还纹身是吧！”

“后面(Anus)肯定也塞着东西！”

对面越说越过分，杜理子偷看一眼有希奈，见她毫无反应，反而更加担心了。只好默不作声地靠近有希奈，想教她明白有人支持着她，不要中了「花花束」的挑衅。有希奈手腕的汗毛轻轻逗弄着杜理子的皮肤。

「花花束」转而向杜理子发动进攻：

“杜理子学姐要是光溜溜的就好了。”

“哦——，真不错。”

“光溜溜的杜理子学姐。”

“光溜子学姐。”

“谁是光溜子啊。”

居然拿别人的名字开玩笑！杜理子感觉怒火中烧。虽然之前没考虑过剃毛，今后也没有剃掉的预定，也在这里暗下决心——既然她们这么期待，自己就偏不剃了！

「花花束」最终押在了有希奈和杜理子身上，「百合种」再夺一胜。这回连杜理子也握紧拳头，略带笨拙地挥了挥。“哦！”她难得的反应教纱智也颇感意外，感叹着眯起了眼。有希奈也抱过来，温热的鼻息扑在杜理子的脖颈间。比起高一时候，她似乎长高了一些，在杜理子怀里却仍旧娇小可怜。虽说是一时激动，有希奈的动作还是太僵硬了，杜理子便用为猫咪顺毛的手法，温柔地抚摸她的脊背。

三万又变成六万，纱智还是没有收手的意思。走在「森林」的小径上，她向其他姐妹开口，要物色下一战的对手。

“还是算了。钱已经够了吧？”

杜理子哑然过后劝纱智道。却没起作用。

“这可是最后的机会。情报只要一天就能传遍全校，等到明天潮水退去，就知道谁在裸泳(光溜溜)啦。我们这边光溜溜的人选又不能变动。小杜理和有希奈都不愿意剃，唯一的办法就是我和多惠一夜之间长回来。可要耍这种手段，转眼就会被看穿的。”

纱智的意思是以战养战实乃没有办法的办法。一时之间，杜理子也无话可说了。毕竟她想不出别的办法来筹措资金——除了打扑克，她会玩的就剩下哆啦A梦花牌(ドラえもんドンジャラ)了。（注：一种类似麻将的游戏，牌的花色都是哆啦A梦角色）

纱智挥挥手里的纸钞，经此一战，纸币展开的扇形愈发接近圆形。

“我们手上有六万。再胜一场就是十二万，一下就变成两位数了。”

“十二万是六位数。”

有希奈嗤笑一声。

“不过要赢下六万，也得对方出得起呀。谁会在学校里随身带这么一笔巨款。”

“唔。这倒是个问题。”

纱智理齐手里的纸币，愁眉不展。杜理子正欲乘机指出她向来计划不周，却被多惠抢先了一步：

“我有个好主意。和三年级的三牧学姐比赛就行了吧。”

“哪个三牧？三牧实可子？”

听纱智问道，多惠得意地点点头。

“嗯。那个人不是很有财力嘛。”

“我不否认。但老实说，我不太擅长对付她。三牧实可子，那人可是字面意思上的变态。你听说过沙龙「秘蕾芯」(Rose Bud)吧——”

“啊，我知道。”

有希奈开口打断了纱智。“小学的时候，我经常去「秘蕾芯」哦。”

与以兴趣活动为主题的诸多沙龙不同，「秘蕾芯」是以支援有困难的儿童为目的建立的福祉团体。日常活动就是协助閖村学园小学进行学生的课后托管。小学一年级到三年级的学生会在「秘蕾芯」待到傍晚，再由沙龙成员护送回家。

“好怀念呀。我还在「秘蕾芯」的时候，在高中生的姐姐之间可是很受欢迎的哦。”

“小学生有希奈一定非常可爱吧。”

纱智说。有希奈害羞地笑笑。

“嗯。本人这么说是有点那个，但我翻小学的照片，也觉得这个女孩子眼睛水灵灵亮闪闪的，确实可爱。”

纱智夸张地点点头：

“原来如此。现在则是体毛乱蓬蓬毛茸茸的。”

有希奈鼓起脸颊，不再往前走了。羊齿草从路边蔓延到小径上，纱智边笑边踢一脚。多惠小跑着跟在后面。

“学姐刚刚为什么说三牧学姐是变态呀？”

“那家伙，最喜欢小小的女孩子了。老是色心大发，教小学女生坐到她膝上。”

“呜哇……比我们还变态呀。”

“别胡说。我们才不是变态呢。「百合种」从不对别人出手，我们只对自己的那里出手。”

“也有道理。”

听过纱智解释，杜理子心中三牧实可子的形象就彻底崩塌了。她与实可子少有往来，却也聊过几句。单看言谈举止，还以为她是个有所涵养的娴静女生。杜理子虽在旁人眼中也是这样一个形象，可与实可子不同，她只是单纯的不善言辞，才选择逃避对话而已。相比之下，实可子却是谈吐自如，总能选择简洁明了的表达，不至于被同学孤立。可若真如纱智所言，就连这点好感也要烟消云散了。杜理子最讨厌的，便是以沙龙的名义对女孩子出手。在她心中，沙龙的同伴都是妹妹般的存在，绝不可以用下流眼光看待。

“要去「秘蕾芯」吗。那边也算是「百合种」的对手，我之前也想过得给她们个下马威。”

“去吧去吧。”

“嗯，出发吧，小纱。”纱智与多惠本想开个玩笑，没想到杜理子却满脸固执地表达了赞同，反教两人觉得奇怪了。

「秘蕾芯」在第二视听教室活动，四人便向北栋教学楼三楼前进。杜理子对这间教室没什么好印象。教室里铺着地毯，要观看视频时，老师就教大家在地板上坐下。杜理子没法像别的同学那样随意坐着，她只好正坐。不知是不是地毯材质的关系，绒毛总会刺激皮肤，时间一长就让皮肤通红一片。杜理子讨厌这红彤彤的样子。更讨厌自己的顽固，总不能像大家那样放松下来。

到了第二视听教室门前，隔着厚厚的隔音门都能听见其中传出孩童的笑闹声。

“哇——，好怀念的氛围。和我还在的时候一模一样。”

有希奈微笑着说。此时她仿佛脱离了「百合种」里妹妹的身份，摇身一变成了「秘蕾芯」中的姐姐，神情中也带上了几分成熟。

纱智捏紧拳头，以要砸开门似的气势敲了敲，便有人从内侧拉开了金属的教室门。

里面有高中生，也有小学低年级的女孩子，分散在教室里，绕来绕去。杜理子在其中找到了目标。被一条蓝色毛巾蒙住眼，三牧实可子游走在教室里，正伸着手四处乱摸。能一眼认出实可子，还多亏了她教人羡慕的艳丽黑发。她的刘海在沉重与轻盈之间取得一个绝妙平衡，向来为同学称道。

每每要被实可子抓到时，小学生们就“呀呀”地笑着逃开，撞到四周高中生的怀里。实可子蒙着眼睛，只能听声音摇摇晃晃地追过去。

“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进了青楼哇。”

纱智开口。

“啊，是「百合种」。”

正和小学生玩着捉鬼游戏的高中生终于注意到了杜理子等人，目光霎时冷却下来。

教室里人人都穿着户外鞋，室内鞋则脱下，并排放在地毯与油毡的交界处。杜理子四人的脚边，大小参差不齐的室内鞋无一不向外摆着，鞋尖对齐，好像武士营地四周立起的荆棘围篱。

“哎呀，怎么了？”

实可子摘下眼罩，摇摇头，齐整了一时凌乱的头发。

“啊！实可子姐接大人(お姉ちゃま)不许作弊！”

小学生们起哄道。

“居然叫姐接大人。”

多惠嘲笑说。有希奈则点点头：

“对对，姐接大人。我以前也是这么叫的。”

纱智向实可子微微招手：

“小不点们先等等哦，我有重要的事，要和实可子姐接大人聊聊。”

实可子哄哄要跟上来的小孩子，走到杜理子等人面前。

“什么重要的事？”

“我问你——”

口香糖的泡泡从纱智右边嘴角冒出来又胀破掉：“你对光溜溜的那里感不感兴趣？”

“非常感兴趣。”

实可子瞬间答道，就连杜理子也不得不为对面的果决而惊讶。填写调查问卷时，哪怕心里想着“非常感兴趣”或“完全没有兴趣”，杜理子也会莫名地选中间的那项“一般”。

“那就好说了。”

纱智搓搓手。“我们这边有个和光溜溜那里有点儿牵扯的赌博游戏，你有没有想法呀？觉得在这儿不太方便的话可以换个地方再细细道来。”

“也是，那就跟我来吧。”

实可子应下，转身走向房间深处。她身高与杜理子相差无几，双腿修长，臀部也小巧，格外有一种翩然的美。杜理子则下身丰盈，是所谓安产型，安定却有几分笨拙。

四人脱下室内鞋，踏上地毯，顿时有种拜访人家的感觉。小学生们远远望着，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正经的高中生。有风吹过时，深黑厚重的窗帘便旁如无人地摇晃摆动。

“到那边准备室里细说。”

实可子指指白板旁的房门。

四

“唉，打断一下。”

纱智叫停实可子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你不和其他成员商量下吗？”

“没必要。对光溜溜有兴趣的只有我。”

实可子试探地看向纱智：“你说的赌博，就是猜你们之中谁是光溜溜的吧？”

“答对了。”

纱智吹一个泡泡，又张开嘴吸回去：“只是得押点钱呢，不知道你意下如何。”

“你想赌多少？”

“六万。”

不想被别人听见，纱智压低了声音。实可子点头。

“这点钱，我手边就有。”

“Good。”

纱智笑着回头，看看「百合种」其他人。

教室里的小学女生们也盯着「百合种」。她们身上的校服与杜理子等人穿着的没有区别，只是尺寸更小。杜理子从她们之中穿过，不自觉地低下头去。本人也觉得羞耻的是，她确实怕生得连小孩子也应付不来。虽不是讨厌小孩，可和不熟识的她们相处时，却总有些拘谨。即便年纪尚小，陌生人就是陌生人。当然，这并不意味着不是人类杜理子就能应付自如了。比方说纱智家的狗太粘人，也会教她无所适从。反倒和纱智家养的猫处得来。纱智在她眼里就与猫咪有不少相似之处：身体柔软，走在地毯上毫无声息。

视听教室的准备室没有窗户，四人与实可子聚在昏暗的房间里，顿时有种正要举行什么秘密仪式般的氛围。灰色坐垫的椅子叠在一起，沉默之中注视着这边。

杜理子宣读过比赛规则。照理说读到第三遍总该习惯了，纱智却说太轻车熟路反而会起到反效果，她只好刻意做出还不大熟练的样子。可被近旁的实可子盯着，总觉得束手束脚，结果反倒成了这几次里读得最磕磕绊绊的一回。隔壁房间好像已经重新开始捉鬼游戏，笑闹声与教人酥麻的尖叫远比在走廊时听见的更加清晰。

“我明白规则了。”

墙边并排放着包，实可子从其中一个里拿出钱包，抽出六张万元的纸钞。

“那我这边也押上。”

纱智同样地递给实可子六万日元。接过这厚厚一沓的千元纸币，实可子露出苦笑：

“怎么看都是一路赢下来的结果呀。”

“好歹也有二连胜了。”

迅速确认过实可子那边的赌注，纱智又把那六张万元钞票递回去。实可子则是漫不经心地检查了一遍纱智的赌金，交换回自己出的钱。

从包里拿出钱包时，一张卷起的纸也被一并带了出来。实可子捡起，在「百合种」四人面前展开：

“你们看。这是「秘蕾芯」里的孩子画的，说是给姐接大人。”

那是一张彩色铅笔画的笨拙图画。杜理子感觉胸口一紧，她最不擅长应付这种了。复杂的心绪里混杂着对实可子的羡慕。在女孩们眼里，实可子一定是一个好姐姐。而不知该如何与孩子相处的自己，却没法做得如她一般好。并非姐妹之中年长的一方，就能自动成为姐姐的。自己虽有不逊别人的温柔和爱意，却不敢触碰妹妹，牵起她们的手一同走下去。她只是袖手旁观而已。双手没有脏污，额头不曾流过汗水，一边逃避还一边以为安心。从花枝之下走过，只感叹一句“真漂亮呀”就算了结，却不愿看树根树干，与树下的泥土。或许也有人向往轻松的人生，杜理子却对这般的自己万分厌恶。

“你是真喜欢小孩呀。”

纱智吹一个小小的泡泡，让它在嘴唇前啪地破开。

“嗯，喜欢。我喜欢小孩子的肌肤，喜欢她们的头发，还有身上好闻的味道。”

实可子堂堂正正说，把纱智吓得身体颤了颤：

“你……你不会对小孩子出手吧？”

“怎么可能。和不明白行为意义的小孩子做也只是无趣而已。我只会触碰高中生。”

她说。抬手指指多惠和有希奈：“要是我赢下比赛，就让那两人加入「秘蕾芯」作添头吧。她们很合我口味。”

“我不同意！”

杜理子不知道自己竟能喊出这样大的声音，她抱紧多惠和有希奈，感觉妹妹的体温灼烧着自己，却怎样也不愿松手。被抱住的两人摇摇晃晃间，倚靠在杜理子胸前。

“我是不会离开「百合种」的。”

有希奈环抱在杜理子腰间。

“我也……说什么都不会和学姐分开的。”

多惠仰头注视着杜理子。

“能对她们出手的只有我和小杜理哦。”

纱智挥挥手上的信封，里面放着光溜溜的人员名单。杜理子听见她的话，又涨红了脸，声音也变得如一开始那样弱气了：“小纱，别开这种玩笑……”

“我也是开玩笑的，哪会抢走别人的学妹呢。杜理子真老实啊。”

实可子笑着说，把那张画纸卷好，放回包里。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，杜理子心想。

“唉，你们四个先站在那边吧。”

像拍照时调整站位似的，实可子说。她挥挥手示意四人靠近。

纱智与杜理子相互看看：

“怎么。难道我们谁脸上写明了是光溜溜的？”

纱智反问着，靠到杜理子身边。杜理子左右抱着有希奈和多惠，身高参差不齐的四姐妹就以纱智、多惠、杜理子和有希奈的顺序站好。

“所谓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嘛。”

实可子抱着手臂，细细端详眼前的四人。纱智手搭在杜理子肩上，紧贴上来。杜理子感觉她的胸部挤在手腕上，传来一阵柔和的温暖，下意识想要躲开，却因此愈发抱紧了多惠，妹妹的温热吐息也愈发鲜明了。

“纱智。你们剃毛，是沙龙全员聚齐之后剃的吗？”

实可子随意歪歪头，问道。

“小纱学姐，这是诱导提问呀。”

“唔，确实可疑。”

纱智嚼嚼口香糖。“不过这点信息，给她也无伤大雅。就交给小杜理吧。”

“唉？那个……是，是在家剃的……”

杜理子回答后便听见哇的一声欢叫，大概是门对面正玩捉鬼游戏的谁被抓住了。

“原来如此，在家里做的。毕竟有别人看着还是会害羞，施展不开嘛。”

“嗯、嗯。”

“哼……”

实可子沉吟一声，有些诡异地扭扭身体。杜理子一时产生了错觉，以为自己踏入了非人之境，眼前所见的并非实可子，而是披着实可子外皮的别的什么东西。

面前散发着异常氛围的实可子，仿佛掀起舞台幕布般的，缓缓提起裙子。杜理子心中咯噔一下，一时无法从实可子露出的洁白内裤上移开目光。就连纱智也倒吸一口气，呼出带着果香的吐息。

“实可子……你干什么？”

“你们说的光溜溜——”

她的拇指慢慢钩住内裤上缘。“——难不成是这样的？”

内裤扯落下去，翻过来挂在大腿间。

露出光洁的阴部。

不能示人的地方暴露出来，杜理子的视线只在那稍作停留又向别处滑去。臀部与大腿内侧的曲线，或是向深处柔缓地倾斜的耻丘，无不光洁柔和，没有凝滞之处。此时杜理子注视着的，并非实可子将闭不闭的双腿，而是大腿之间花萼般的空隙。

“噗哈哈哈哈，「秘蕾芯」，你也有份吗！”（注：当neta自凯撒的那句“布鲁图斯，你也有份吗”）

“光溜溜的呀。”

手指着实可子的那里，纱智和多惠笑个不停。有希奈和杜理子一同呆然瞪大了眼。纱智更是上前几步，蹲下去直直盯着实可子的私处。

“你又是为什么剃？”

“因为我想体验小学女生的心情。”

“哈？”

“最近天气热，出汗时候偶尔会和孩子们一起冲凉。只有我一个人长着毛，总感觉有点抵触。”

“你再说一遍？”

“我心目中的小学的女孩子，与其说是爱的对象，莫如说是理想的寄托。我也想成为那样娇小可爱纯洁无暇(光溜溜)的存在。”

“唔呣。你这家伙确实病得不轻，反而教人有点佩服了。”

纱智凑近脸堂堂正正盯着那里，实可子则提着裙子堂堂正正露着那里。多惠也走近，越过纱智的肩膀仔细观察。

“哇——，真漂亮呢。”

“谬赞了。”

“这是剃的吗？”

“不。用脱毛机处理的。”

“唉，是拔掉的？”

“一点也不痛哦。”

“唔。”

没法加入光溜溜话题的杜理子和有希奈靠在一起。她们终于成了这房间里长着毛的少数派。两名同志——正因什么都没做才成了同志——相互搀扶着，又对眼前的异常情况不知如何是好，满脸困惑。

“话说回来——”

她轻轻放下裙摆，纱智和多惠不满地看她一眼，好像被抢走玩具的小孩。实可子却俯瞰两人，脸上浮现出胜券在握的表情：

“光溜溜的是你们两个吧。”

“嚯？”

纱智讶异地挑起眉头。

“看见我的那里，杜理子和另一个女生都很害羞似的低下头了，你们两个倒是大大方方的，光溜溜的就是你们两个吧。”

实可子说，从纱智手里抽走信封。

“完、完蛋了！”

两人面面相觑，实可子展开信封里的笺纸，翩然一笑：

“哼，被我说中了吧。”

“呃啊，混账！”

纱智悔得满地打滚露出内裤。地板上铺着毛毯，大家平时都毫不介意地躺在上边，教别人看见内裤了也不在意。杜理子拿她们没办法，只能叹一口气。

赌金差点从胸前口袋里掉出来，纱智把它交给了实可子。

“可恶，我好不容易赚到的黑钱……”

“自己都承认是黑钱了。”

有希奈呆呆地小声念道。

接过钱，塞进信封里，实可子提起还挂在大腿间的内裤。

“这钱就暂存在我们这里。”

“唉？”

纱智躺在地上，神情惊讶。

“有个儿童福利方面的募捐，我打算把钱用到这方面。”

“六万全部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唉，会不会太多了？”

“不多。给孩子们，总会有用处的。”

“唔呣，这样。”

纱智躺倒着还要摆出抱胸的姿势。

“我们完败了。”

多惠说，长舒一口气。纱智仰卧起坐似的仰头表示赞同。

“诚然。实可子不仅那里纯洁无暇(光溜溜)，内心也是纯洁无暇(光溜溜)呀。”

“啊，这个双关有趣。”

多惠拍手称道。

“有趣吗？”

实可子不解地歪歪头。

三人借着剃毛，终于发展到心灵的意气相投了。杜理子在一旁听她们的对话，仿佛从中察觉到了光溜溜的魔力。害怕自己也被卷入其中变得魔怔起来，抱着有希奈的手也不由得用力了几分。

“小杜理学姐。这玩意儿不会有传染性，不多久全校学生都变得光溜溜了吧？”

有希奈亦是悬心吊胆。

“不会的，我向你保证。”

杜理子安慰有希奈，却又像在安慰自己。可心里的一丝疑虑终于没能放下了。

“全员光溜溜的预感还是没有成真的。”

御厨同学透露道。她说看着看着就起了食欲，便拿一个洋葱圈放进嘴里。

“成真了可还得了。”

我注视着她翕动的嘴唇，附和说。

她讲故事的时间里，店里的客人陆续走过收银台。有外带有堂食，而无论外带堂食的人都已经离开，只留下我们两人。

“不过光溜溜的人数确实一度暴涨，史称『閖村三十人剃毛』事件。”

“三十人剃毛？”

“嗯，这个就留到下次再说吧。”

她用湿巾擦擦手指，站起身来。走出店门前，还向着厨房的方向说了一句“多谢款待”。

雨仍在下，没有停歇。汽车驶过冲津路的声音被雨点打碎，细细飞舞在我们四周。人行道狭窄，我们提着包打着伞，不好堵在步道上，简单地道别后就各自离开。

我向冲津路与落洼路的交叉口迈步，忽然想要问御厨同学的电话号码。其实一直很在意，只是怕她拒绝才踌躇不决，拖到现在。我想起回头时，却连她手上雨伞的颜色都已经记不清，御厨同学的背影也融进街灯里，再看不见了。

旁边有人撑伞路过，与我的伞碰在一起。错失机会的我只好继续向着家的方向走去。

第一卷 閖村三十人剃毛

一

期末考试前一周，所有社团活动暂停。好消息是不必再背着那个笨重的运动包行动，坏消息是不得不从柜子里翻出教科书，每天带回家去复习。两者相抵，不好不坏。

老师对学生的想法心知肚明，便说考试范围已经讲得差不多，第五节课开始就放了我们自由活动。虽然还是工作日，我也能像周六似的大摇大摆走出学校。

父母还在上班，只好在家外找处地方解决午饭，就一如往常走到了冲津商店街上。七月盛夏的中午，气温超过三十度，棚道遮荫也只是聊胜于无。是吃清爽点的东西好呢，还是下点猛料，来顿够冲击的午餐呢。在互相矛盾的两种计划之间海市蜃楼似的摇摆不停时，就与御厨同学不期而遇了。

“真热呀。”

“啊。”

“晒黑了。”

她看着我的脸，笑了笑。也许是中暑的前兆，我感觉眼前一阵晕眩，视野也些许昏暗下去。站在昏暗之中，篮球部的御厨同学，便好像比春天时候更加皙白了。

“这种天气就该吃拉面。”

我问她午餐的计划，御厨同学即刻答道。

原来如此。火辣辣的天气应该与火辣辣的拉面搭配。且不说食欲如何，拉面毕竟是和正餐装在不同的胃里的。

“这附近的拉面，还得是『若叶』呀。”

她说。「若叶」是冲津很有人气的拉面店，最有名的就是他家鱼肉熬成的和风汤底。

「若叶」在商店街一条岔道的位置，中午十分，排队排得正火热。我们也加入到队伍末端里。

“虽然之前说了那种话，但我其实是第一次吃这家店呢。”

她说着，略微踏出一步，探探头望了望队列前方的情况。要排到店里，好像还得一时半会。队伍长到了棚道外，正午的太阳挂在头顶上，热得脑袋一阵发麻。

“唉，要不接着说之前，三十人剃毛的故事吧。”

越沉默意识越是朦胧，我只好先一步向她开口。

“好呀。”

她点点头，皮革的书包挟在光洁的两膝之间。

“我向当事人打听过具体情况了。”

“向你姐姐？”

“不。是问了多惠学姐。也有些是从姐姐那儿道听途说的，不过果然多惠学姐才是这事的主角。”

御厨句美子没有想过要追随姐姐的足迹加入「百合种」。半是因为想专注篮球部的活动，所以升上高中也没有参加沙龙的打算。

与高三的田北多惠见面时，她改变了心思。与姐姐杜理子描述的形象不同，她见到的多惠，是个惹人怜爱却成熟的女生。虽然身材娇小，还是一张娃娃脸，却没有分毫杜理子口中的“孩子气”，一言一行无不彰显着知性。听姐姐说，“多惠总是活力满满的模样”，可她的开朗并非不知收敛地令人目眩，更像一束柔和的光芒，点亮身边的人。句美子试着模仿多惠的发型，结果没能成功。要高挑不似女孩的她留多惠那样异国少年般的短发，就真与男生没有分别了。多惠很有品味，制服和袜子尺寸，还有小饰品的选择，都教人挑不出毛病。升上来的高一新生，没有不想和她结识、成为朋友的。甚至抱着想与她有更深入关系的想法的人也不在少数。

句美子拜访姐姐故事中的旧阅览室，不费多大功夫就得到主持「百合种」的多惠的认可，成为其中一员。她既为能与大家所憧憬之人共处一室而骄傲，又不得不心生内疚，以为多惠只是看在自己姐姐的面子上才放她通过，害怕这一切都不过幻梦一场。梅雨时节，身处「森林」中的她，仍不能摆脱这矛盾的心绪。周围风景视而不见，拍打伞面的雨声也充耳不闻，只是埋头走着，好像永远也无法抵达多惠所在的图书馆。

也不知是湿气重时运动鞋抓地感格外好，还是与其他室外活动的社团不同，能够在场馆中正常训练教人有种优越感，总之每逢下雨天，篮球部就兴致尤其高昂。句美子并不讨厌这种活力，却也怀念「百合种」里的那份平淡娴静。心想就算只是露个脸，也要在练习开始前去沙龙一趟，便踏上了「森林」的小径。

阅览室中只有多惠一人。

“啊，句美子。怎么淋湿成这样。”

“没事。”

句美子从运动包里抽出毛巾，擦擦手腕上的水滴。

多惠呷一口红茶。她的马克杯带着盖子，盖上画着一张猫咪的脸。每次她抬起杯子时，猫咪就与句美子对上眼。句美子拉出椅子坐下，又从包里拿出运动饮料。

“学姐，能给我讲讲三十人剃毛事件的事吗。”

阖上杯盖，多惠露出杯上猫咪一样的疑惑表情。

“怎么突然问起这个？是杜理子学姐告诉你的吗？”

“嗯。但姐姐说的有些片面。”

“这样。”

多惠的拇指轻轻拨动那猫咪的杯盖。“句美子想记下「百合种」的历史？”

“倒也不是。只是有个朋友想知道。”

句美子拿起饮料喝一口。至于那个朋友其实是别的高中的男生，是怎样也说不出口的。在这沙龙里提起男生的话题，和在会议室赛跑上提起自家猫咪的名字差不多。（注：指《爱丽丝梦游仙境》中的会议式赛跑）

“原来如此。那告诉你也没关系吧。”

多惠摸摸自己的刘海——湿润的天气里那头发不像平日一样翘起了。于是她开始讲述故事。

纱智愤怒至极。

自七月的光溜溜竞猜以来，一直到暑假将至都没能消掉火气。不知是谁向老师打了小报告，举报了之前比赛的事。

那是比赛后第二周的星期三。

「百合种」的四人，再加上「秘蕾芯」的三牧实可子被叫到了教师办公室旁的教材室。纱智的班主任节田，一个年轻男教师正等在那里。

“你们五个……呃……听说……剃了，不该剃的……毛？”

听见老师支支吾吾的话，多惠瞬时吓得不轻。毕竟从四月开始直到现在她都维持着光溜溜状态。杜理子也脸色煞白，但这只是单纯的胆怯。就算没做亏心事，被老师叫出来还是难免慌张。

“谁说的？”

纱智上前逼问道，胸部也摇一摇。年轻老师顿时受了惊吓，目光躲闪着反复说：“都是学校里在传……”

“光溜溜就不行吗？”

实可子也以不输纱智的气势追问。老师没办法，只能拿出学生手册，念出一条校规：

“『服装·发型应有高中生的风范，时刻保持清洁』，这是学校规定。”

“不要避而不谈。老师能不能解释下哪里规定高中生不能光溜溜了。”

两人的压力一直把节田逼到房间角落。节田在多惠班上很受欢迎，不少同学都以为他长相帅气。不过照纱智的说法，在她班上，节田反而是性骚扰的受害者。多惠一直想不明白男性怎样才能成为性骚扰的对象，现在纱智在面前实际演示了一遍，终于有所明悟了。

“何况我们根本没剃那里的毛。”

纱智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，让多惠不知该如何应付了。要是没剃，为什么刚才又发那么大火？根本讲不通道理。

完全不顾逻辑问题，纱智继续抗议：

“你硬要说我空口无凭，可以自己确认一下。”

她说，干脆地掀起了前面裙摆。节田吓得目瞪口呆。

在多惠看来，根本没必要确认。纱智内裤的布料很窄，要不做处理，毛就会直接从侧边冒出来。不看也知道她是在虚张声势。纱智确实是光溜溜的。若不是节田慌慌张张背过脸去，一眼就会被识破了。

“不是要看吗，节田？”

面对露出内裤施加压力的纱智，年轻教师只能败下阵了。

“小纱，适可而止。”

杜理子给个台阶，老师接了一句“那今天就先这样”，慌忙结束了话题。纱智的怒火却没有就此停息。

“竟然向班主任进谗言。必须给这家伙一点颜色瞧瞧。”

她怒气冲冲地说。之后频频和实可子会面，不知道私下商量了什么。

于是，某个放学后。阅览室中只有两人的时候，纱智向多惠宣布了她的秘密计划。

“血洗那帮家伙的时机到了。”

“那帮家伙指的是？”

“不明摆着的吗。就是『甘削』和『花花束』，是时候向这两大腐朽的沙龙复仇了。”

她用手指戳戳吹出来的泡泡，确认硬度。“只是输了比赛，发泄怒火还要仰仗教师介入，这两个极端保守派！”

输了钱确实不假，不过上钩下了赌注的本来就是她们自己。纱智认为对方应该是钱的事儿按下不表，只向上报告了光溜溜的事。多惠也以为这推理没有问题。

“但是对面两个沙龙，加起来得有二十来人吧。我们这边有点……”

“没事，我早请来了救兵。”

“难道是杜理子学姐？”

“小杜理要是愿意加入，确实可以以一当百，不过想也知道她是不会剃的。不如说要是杜理子下定决心剃毛，复仇什么的根本无关紧要——”

说曹操曹操到。看见杜理子走进来，纱智立刻闭上了嘴。

“今天迟到了呀。”

“学姐有值日吗？”

“嗯。”

多惠正要起身去泡茶，看见杜理子挥挥手拿起了热水壶，就又坐了回去。她感觉有些泄气。能见到杜理子当然不会不高兴，不过她同样珍视与纱智独处的时间。出了沙龙，就少有机会能与三年级的学姐一对一相处了。何况就连不能告诉班上朋友的秘密，也能大大方方地告诉纱智。另一方面，会与同学聊起的话题在纱智面前却不顶用。上课时的窃窃私语，与电视上搞笑艺人的故事，实在不适合沙龙的氛围。沙龙中唯有田北多惠，能说出口的也只有与自己相关的话题。自己的见解，自己的遭遇，只要说出口，纱智就愿意倾听。她把多惠磕磕绊绊的每句话都听在耳里，又能用她的方式直白地表达意见。这也是多惠喜欢「百合种」的原因之一。

热水壶放在加热盘上，杜理子双手支着脸颊，就这样等待沸水烧好。看见她孩子气的动作，多惠偷偷一笑。

“唉，小有希呢？”

“嚯——，是不是又被谁找去帮忙了？”

每次多惠在学校里碰上有希奈时，她身边都围着许多朋友。有希奈很受欢迎。纱智与杜理子在学妹中也人气不菲，却不如她那样好搭话。充满魅力的纱智偶尔大摇大摆经过走廊，高一学生都不由得让开一条道来。与她正相反，杜理子总是走在走廊最边上，尽量放低姿态。只是身材高挑黑发秀丽，就算本人不情愿也会被人注意到。不过她总是一副不愿与人有所牵扯的样子，顾虑到杜理子的心情，大家也就装作看不见她，从旁走过去了。

就像纱智猜测的那样，有希奈又是在帮忙上耽搁了时间。

“哎呀，不容易。差点没赶上。”

她推开门走进来，嘴里还不停感叹。纱智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，翻开巴尔加斯·略萨的《城市与狗》，读起书。

“怎么了，小有希？”

仿佛正等着杜理子问话，在旁边坐下的有希奈顿时就神采飞扬地开始解释。

“閖村祭不是要开始了吗，有人就找我搭把手。”

閖村祭就是閖村学园的文化祭，每年十月初举行。除了班级、社团会举行活动，也可以以沙龙为单位参加。「百合种」的活动向来消极，在那天也就没什么特别的计划。

“帮什么忙？”

“我们学校不是有家政部吗，占用家庭科教室制作料理的那个社团。”

“啊，我听说过。”

“她们每年都会在閖村祭上办咖啡厅。”

“这个我也知道。Café YURIMURA，我年年都去呢。”

“然后呢，今年的企划是要在全校范围内征集好吃的东西，其中刚好就有小杜理学姐做的司康饼。”

“唉？”

不知为何，当事人反而满脸困惑。

杜理子偶尔会带自己做的曲奇与司康饼请「百合种」的大家品尝。多惠每次都会为甜点的美味程度而惊讶。只是过去没吃过能当作比较对象的曲奇，才不好意思说“这是我吃过的曲奇里最好吃的！”。司康饼更是此前从未吃过，她总怀疑自己的品味不能教人信服，只好在纱智和有希奈感叹美味的时候点头附和几句。

连家政部的成员也以为杜理子做的点心不一般，原来不是自己的错觉。她从家政部的朋友那儿听说过，社团里做的千层酥、蒙布朗，都是能上架售卖的专业水平。

“因为，杜理子学姐做的点心，真的很好吃呀。”

终于能说出这句话，多惠眼睛都湿润了。读书的纱智也抬起头颔首赞同。

“上回那个司康饼确实美味，小杜理在英国人眼里会是个好妻子吧。”

“只有英国人？”

杜理子困扰地笑笑。

“我马上还得去家庭科教室和她们碰头，小杜理学姐要去看看吗？”

“唉——”

她求救似的望向纱智。“如果小纱也去的话……”

“啊，抱歉。我之后还有事呢。小杜理就和有希奈两个人去吧。”

“唉——”

扭头不看杜理子满脸的不满，纱智向多惠夸张地眨眨眼。

“走吧，多惠。上次那件事还没完呢。”

“啊，好的。”

跟在纱智后面起身，走出阅览室之前，多惠回头看了一眼。有希奈正闹别扭似的趴在桌上。

“要是小杜理学姐不想去，就不去。”

“倒也不是不想……”杜理子只好这么说。显然是中了有希奈的陷阱了。

杜理子在这招下服软已经不是一次两次。多惠觉得实在有趣，走在「森林」小径上，又向纱智报告了这事。

“有希奈学姐真擅长拜托别人呀。”

纱智耸耸肩，吹一个小小的泡泡。

“只是随口答应别人要帮忙，又把事情丢给我们做而已。”

“但是，明知会这样，学姐们也会帮有希奈学姐的忙吧。”

“要是拒绝，可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呢。就像家里最小的女儿，早就默认别人会答应她的请求了。”

有希奈确实很明白该如何向学姐们撒娇。就连比她小一岁的多惠也觉得她可爱，激发了心里的保护欲。如果把「百合种」视作四人姐妹，最小的妹妹就该是多惠。多惠却想和年长的姐姐们平等相处，而不是一个劲被大家宠着。不愿意只是给姐姐添麻烦，又想为大家解决烦恼。她渴望在「百合种」的成员之间，都能结成纱智与杜理子那样的关系。有这样不切实际的愿望的她，或许才是最像纱智口中“小女儿”的那个吧。

“多惠，你不问我上次那件事是什么吗？”

纱智转过来，后退着走。呼呼地吹胀紫色的泡泡。

“不就是复仇吗？”

“哼哼，原来你心里有数啊。”

“当然。刚才学姐在和『秘蕾芯』的三牧学姐发短信吧。”

“厉害。什么时候学会的读心术？”

“这点事我还是能看出来的。”

多惠越说越得意，加快了脚步一直走到纱智身边。纱智正要转身，脚踵在地上绊了一下，扶住多惠的肩膀才没有摔倒。

“要和三牧学姐商量的话，学姐一个人去也行吧。我还想陪杜理子学姐去家庭科教室呢。”

“不是不行。不过既然对面愿意提供兵力，我一人过去就太没诚意了。”

“唉，这次『秘蕾芯』的同学也要起事吗？”

三牧实可子毕竟和纱智关系密切，还在接受范围内。但要再加上别人，就会稀释掉「百合种」里亲密的氛围了。

“我不会放她们擅自行动，应该没关系吧。”

纱智说。多惠还是无法释然。

小学生们在第二视听教室里跑来跑去。

“打扰啦！”

“啊——，是小纱！”纱智推门进来，孩子们就向她招手。她迅速脱掉室内鞋，找准一个最近的小孩冲刺过去。

“嗷呜！大灰狼来吃不听话的小孩啦！”

小孩子“呀呀”地欢叫着跑开，其他没被袭击的孩子也在教室里四处乱窜。

“学姐，什么时候和大家处这么好了？”

“来和实可子见面，几回就混脸熟了。”

「秘蕾芯」的高中生领着两人走进隔壁的准备室，三牧实可子正等在那里。从堆起的椅子里搬两个下来，教两人坐下。

“之前商量好的事，我已经知会过『秘蕾芯』的成员们了。”

实可子坐在椅子上，盘起修长的双腿。

“那么，结果如何？”

“全部七名成员，都应下了邀请。”

“Good。”

纱智口中的口香糖发出声响。“我刚才想到，计划实施日就定在閖村祭当天吧。”

“閖村祭？为什么？”

“要一口气打下『甘削』和『花花束』，光靠放学后的功夫可不够。至少得腾出一整天时间吧。”

“原来如此。”

“你那天有空吗？”

“原定要去组织募捐，不过只要募捐箱放在那儿，不管也行。反正也不会有人往里捐钱的。”

“这样。我们也——”

“我们不是还有那个要忙吗。”

多惠打断纱智的话。“要帮杜理子学姐做点心。”

“唉，没必要吧。再说，你有打下手的水平吗？”

“没有是没有……”

“那去也是添麻烦，不如给我帮忙。而且杜理子毕竟不是光溜溜的，这回就不带她了。”

“你，现在也是光溜溜的？”

实可子把椅子拉到多惠跟前，两人的膝盖碰到一块。看她呼吸急促，教多惠有点害怕。

“啊，嗯……剃干净了……”

“Good。”

实可子伸手要碰多惠的裙子，正要掀起来时就被纱智按住了。

“且不说我们，你那边情况如何？”

“我私下打听过，『秘蕾芯』里没人是光溜溜的。”

“这样。不过既然要当并肩作战的伙伴，不经过这个仪式可就说不过去了。实可子，你办事周到，应该先一步准备好道具了？

“当然。”

实可子打开倚墙放着的书包，翻出剪子、剃刀和一管剃须泡。

“多惠就用这个。”

纱智把剪刀递给多惠。看长度不像是修面时候用的。

“唉……这是要……？”

“拿『秘蕾芯』练练手，做足万全准备。”

她说。自己则拾起一把剃刀。

“我事先通知过大家，给个口信就挨个进来。”

实可子打开剃须泡。纱智颔首。

“第一位，请进！”

刚说完，纱智就一脸苦闷。“唉唉，刚才的话是不是像是医生会说的呀。”

这正是革命组织(沙龙)「无毛」在閖村的土地上打响的第一枪。

二

杜理子其实并不擅长料理。

用平底锅煎东西总会烧焦。要是一边热意面一边调酱料，就会忘记而煮过了头。漫画表现时，会描绘贴满创可贴的手指，暗示不擅使刀，借此塑造不会做菜的角色。杜理子用刀时却总是万分谨慎，从未负伤。正因为太拘束了，才没有半点进步。

家务事里她能顺利完成的，也只剩洗衣服了。她小时候就喜欢盯着转个不停的洗衣机。母亲做好设定，滚筒洗衣机就片刻不歇地转下去，怎么看也看不腻。“小杜理以后会是个好妻子呢。”想到母亲的话，她便感到胸口一阵疼痛。结果只是身体白白长大，自己什么也做不到。就连被母亲叫到，才不情不愿上去帮忙的妹妹也比自己有用。

做点心和洗衣服有些相似。空手等待的时间都很长。熟练的人大概能借此空闲做点别的事，杜理子却什么也不做。站在烤炉前，站在冰箱前，只是呆呆地等待。

閖村祭当天，杜理子早六点半就到了学校。家政部的「Café YURIMURA」预计在上午九点开店。必须提前两小时开始准备才能赶上。

前天与「百合种」的姐妹们出门，提前买好了食材。食材保持在一定的温度以下才能调和，就事先放进了冰箱。黄油预先处理成小块，方便之后添加。调味的秘诀就是手脚得利落，这次要做的量是她从未挑战过的，就更要求动作迅速了。她抱着这样的决心踏进家庭科教室，却发现里面已经在紧锣密鼓地准备。才知道自己竟然是迟来的那个。

热油溅跳、水沫飞散，热气腾腾。学生们套着围裙在灶台间跑来跑去，相互冲着大喊。蛋糕、卡仕达布丁、咖喱、总汇三明治——全校擅长厨艺的学生全聚在这里，端出来的无不是精品，教杜理子越发感到压力了。司康饼放在所有点心里也是基本中的基本。不想被拿来和人作比较，她瞬间就生出了扭头钻回阅览室的想法。不该答应有希奈的——脑子里闪过深深的悔意。

有希奈正在这时候走进了家庭科教室。她从清早起就是一副活力满满的样子。

“好，轮到我出手了！小杜理学姐，我们开始吧。”

空有干劲，有希奈对料理根本一无所知。这样就只好由自己给她指示了。杜理子做好觉悟，脱下外套，套上围裙。

把不同粘性的面粉和发酵粉筛进碗里，加入砂糖、盐和黄油搅拌混合。黄油块一定要用手指细细压碎，动作尽量迅速，以免在体温下融化，影响风味。“哇啊，好冰。”有希奈双手插进碗里，作怪地耸起肩膀。看见杜理子专心致志的动作，也收回玩心，专心干活了。

黄油混合好后，又加入牛奶和蛋黄一起搅拌。整碗裹上保鲜膜，放进冰箱静置三十分钟。平日里，面团到这里就算做完，接着只等进入下一步。不过今天是为咖啡厅准备，没有歇息的空闲，就又开工做下一块面饼了。手上功夫不停，杜理子也不再胆怯，渐渐找回了平时的状态。

多惠来迟了一些。似乎还没睡醒，像刚出生的小猫一样，眼睛睁不开。

“早上好……不好意思来迟了。”

“你家就在附近，怎么来这么晚？”

用搅拌片处理面粉，有希奈声音里满是不悦。

“睡了个回笼觉，真是抱歉。”

多惠不拿围裙也不拿三角巾，径直走到墙边在凳子上坐下，揉着眼睛看杜理子两人干活。杜理子甚至没空质疑她的无所事事，一心只想着赶快做完手上的工作。

“小有希，准备好擀面杖和案板！”

“好的！”

杜理子从冰箱里拿出最开始做的面饼，在撒好扑面的案板上拉长。

“小有希，预热下烤箱！”

“好的！”

面饼捏成型，并排放在案板上。又伸手向剩下的面饼，继续相同的作业。打开灶台下方的烤箱，伸手进去试试温度。觉得热得差不多了，就把司康饼放到板上推进去。

等待烤好的这段时间，正好用来制作司康饼外添的奶油。这步选用凝脂奶油最合适，只是价格不一般，预算实在不够应付。当场做的话还得用到英国产的高脂牛奶，就只好把鲜奶油和奶油干酪混一起来代替了。

烤箱响了一声，赶快抽出板子。看样子烤出来的颜色还不错，只是形状有点儿扁。拿一块掰成两半，放进嘴里。面皮烤得不够脆。

“是温度太低了吗……”

烤箱的温度靠感觉就好——杜理子想起母亲的话。毕竟不是自家的用熟了的烤箱。下次得多预热一会儿才行。

“这样可不能端给客人尝呢。”

“唉——，我感觉不错呀。很好吃哦。”

似乎是饿了，有希奈一口气解决了两块。

“要丢掉？”

多惠站起来，走到灶台旁。没穿围裙，就退开一步弯腰凑上去看。

“你要吃吗？”

听见杜理子的话，因为困意眯着的眼就猛地睁开了。

“真的可以吗？”

她把凳子搬到灶台前面。“出门的时候太着急，还没吃早饭呢。那我开动了！”

杜理子在司康饼上浇上满满的奶油，拿起一个塞进嘴里，多惠睁大了眼睛。

“好吃！原来刚出炉的司康饼是这种味道呀。奶油味道也很浓……”

抬手掩住嘴免得呼出细屑，她又伸手去拿另一块。

大家先前全在动手做点心，现在终于来了一个试吃的，多惠顿时成了全场的焦点。负责制作三明治的学生走过来。

“这是用切剩下的火腿做的……你不介意的话——”

“哇，沙拉。谢谢——唔唔，好吃……！”

“要喝什么吗？红茶还是咖啡？”

“啊，那就红茶。”

眨眼间，豪华的早点就摆到了多惠面前。

“明明什么都没做，耍赖！”

有希奈嘟着嘴，用保鲜膜裹上面饼。

多惠拿厨房纸包好剩下的司康饼，说要带去给纱智尝尝，就离开了教室。

“吃完就走了，那家伙到底过来干什么呀。”

“但她说很好吃哦。让我稍微有点信心了。”

杜理子说。有希奈又露出不满的表情。

“我在她之前就说了！小杜理学姐做的司康饼就是很好吃呀。”

“嗯，谢谢……”

杜理子把蛋黄和牛奶混在一起，和有粘性的面饼一起搅拌。距离开店已经不剩多少时间。

抱着尚且温热的司康饼，多惠走向第二视听教室。敲两下冰冷的隔音门，对面传来压低的声音。

“谁？”

“『百合种』的田北多惠。”

“对切口。『伽蓝』？”

“『堂』。”

“好。进来。”

非法革命集团「无毛」对外戒备森严。不过走进教室后就不剩多少紧张感，大家全躺在毛毯上到处打滚。多惠在她们面前打开裹着司康饼的纸巾，众人就像见了血的狼群似的扑上来。其中最凶猛的就是纱智。仗着身材丰满顶开旁人直冲到最前面，猛抓一个奶油司康就往嘴里塞。

“唔唔，美味。不愧是小杜理。”

“学姐说这是做失败的。”

“唉。哪里失败了？”

“像是不够蓬松。”

“是吗？我觉得已经很好吃了呀。”

纱智舔舔手指，环视四周。“话说回来，最喜欢品尝青涩果实的那位去哪儿了？”

“实可子学姐的话，应该在演剧部，借变装道具吧。”

「秘蕾芯」的成员回答道。

多惠按住裙子，在地毯上坐下。

“还要变装吗？”

“不算变装。但要提高集团凝聚力，统一装束总是有必要的。”

纱智大咧咧地岔开腿伸了个懒腰。

毛毯纤维一直刺激着皮肤，多惠反复调整了好几次坐姿。要是不穿衣服在这上边打滚一定会痒得受不了。那里剃毛之后毫无防备就更是如此了。

拉开门，实可子手提着纸袋走进来。

“大家全戴上这个。”

她发到「无毛」成员手上的是假胡子。末端翘起来的八字胡。全员涂上贴假睫毛用的粘胶，把胡子贴在鼻子下面。

“我戴给你看哦——”

纱智戴着假胡子扮鬼脸，把多惠逗笑了。她今天戴的是圆框眼镜，再加上假胡子，简直像派对上搞怪用的大鼻子眼镜了。

实可子也呵呵地笑，胡子就像摇晃的门帘。

“很适合纱智呀。”

“不过这个，吃口香糖的时候很容易粘上去呢。”

“别把借来的东西搞脏了。”

实可子跪坐下来，把放胡子的纸袋整齐折好。“我求说要帮忙宣传今天的剧目要用，才借到的。”

“哼。什么戏？”

“《西哈诺》。”（注：法国剧作家罗斯丹的代表作，后改编作传记电影《大鼻子情圣》）

“原来如此。要借胡子也合情合理了。”

多惠很喜欢这胡子的手感，一直在摸摸这扯扯那。包括头发在内，人的毛发总有非比寻常的魅力。由此，剃发的行为之中便诞生了形而上的意义。

“像在猜谜呢。”

“嚯——？”

胡子挡住嘴，看不见纱智的口型。

“『上面毛茸茸，下面光溜溜，是——什——么？』”

“原来如此。上面多了毛下面少了毛，正负相抵了。”

手指弹弹胡子，纱智笑了。

最初的目标「甘削」正借用高一F班的教室进行展出。「无毛」全员戴好胡子，成一列走上走廊，从第二视听教室出发了。

閖村祭已经开始，路上偶尔能见到校外的参观者。因为是邀请制，能进来的就只有学生家属。不过看见有人穿着閖村制服以外的衣服，还是会教人想保持距离。

参观的人也对胡子军团敬而远之。被人指指点点让多惠有些脚软，纱智却走得堂堂正正。

“演剧部要演出《西哈诺》，时间是下午一点。欢迎大家来看！”

她一边走一边大喊，伪装成宣传部队暗度陈仓。后面的「秘蕾芯」也有样学样。

“演出地点在讲堂！”

“麻烦大家赏光！”

虽然同属一个革命集团，被「秘蕾芯」包围着的多惠还是不能放松。她半步也不离开纱智，要说话也只肯对纱智开口。心里多少有些轻视这些光溜溜里的投机派，预感总有一天得和她们分道扬镳。到时候能站在纱智身边保护她的就只有自己了。她想。身体震颤着，感觉莫名地悲壮。

高一F班门口贴着广告：

点心研究沙龙「甘削」 秋季新品评鉴会

“这套没必要搬到閖村祭上搞。有什么感想，写到自家主页上不就好了。”

看见这行字，实可子笑着说。「秘蕾芯」的成员也跟着起哄。

隔壁高一F班的活动是鬼屋，前面排满了中小学生。多惠对这场景也有些记忆。还在下面(初中部)的时候，高中生办的鬼屋确实最受欢迎。突然跳出来吓人的妖怪，教人忘了那是学姐们扮演的，只顾着逃命了。

另一方面，走廊尽头的F班却门可罗雀。除了「无毛」一行，根本没人有要光顾的意思。

“要是能让客人们试吃新款甜品，大概就能招徕客人了吧。”

长了胡子的纱智小声说。

和事先派人打探过的情报一样，她们只在前台安排了一个人负责接待。「无毛」十个人涌进去，把嵯峨美佳吓了一跳。她是有希奈的同年同学，多惠也见过一面。

以往会在教室里叠高课桌当作墙壁，今年考虑到地震时候有垮塌风险，就换了种方法。代替方案是在天花板和地板之间拉几段塑料胶带，又贴上模造纸。仔细一看，纸上竟然密密麻麻写满了品尝点心的感想。笔者的热情从字里行间满溢出来，唯一的问题是根本没人读。多惠环视一圈空荡荡的教室。没有课桌和椅子，看起来格外宽敞。应该和她班上一样，桌椅都搬去楼梯间最上层的平台了吧。这个房间原来的主人，高一F班的项目是跳蚤市场。她们在全校范围内征集商品，据说收入会捐往灾区。市场位置安排在教学楼一楼入口的宽敞空间。可以说计划缜密，和多惠的班级正相反。班上同学感觉再怎么也胜不过F班，班会讨论的时候都冷清得很。最后有个人从哥哥那儿借来一套飞镖，班级展出就定成了飞镖比赛。虽然嘴上说F班的出摊也不见得有多厉害，心底还是承认败北了。同样是高一学生，自己却是没有组织那样大规模活动的能力的。

“不好意思。有没有负责讲解的同学呀？”

被搭话的美佳从前台后走出来，瞬间就被模造纸背后伸出来的无数只手抓了个正着。

“呀！……什、什么？”

“久疏问候哇，小嵯峨。光溜溜比赛的时候受你照顾了。”

纱智用力抓住美佳丰满的胸部。

“啊，那个声音……竟然是，佐用岛学姐……”

她惊叫一声，抬起头，面前赫然站着一个胡子脸。多惠没想到假胡子的变装竟然真能唬住人。

“就是你们干的好事儿吧。跟老师打小报告！”

“唉……什么意思？”

“别装傻！多惠，动手！”

纱智一下令，多惠立刻蹲下来，毫不犹豫拉下了美佳的内裤。洁白的一线挂在白皙的肌肤间，在腿上勒出一道痕迹。下面的毛害羞似的纠缠打卷。用手揉一揉，黝黑暗光，粗糙喇手。

“等下，做什么……”

美佳蜷缩身体。冰冷的剪刀威吓似的贴到大腿内侧，吓得她“咿”地倒吸一口气，腹部一阵抽动。多惠扯着毛咔嚓咔嚓地动剪刀。隐藏在下面地皮肤轮廓渐渐显出阵容来。「秘蕾芯」的七个人也是这么被剪过来的。无他，唯手熟尔。

“好。下一个，实可子！”

实可子把透明的泡沫涂到那片荒野之上。

“哇，好冰……啊，又热起来了……”

温感泡沫开始起效了。最后由纱智操刀，用剃刀刮干净剩下的毛。以面对尸体的法医般的手法，教剃刀游走过每个角落。美佳像是终于死心，落在「无毛」手中不再反抗了。

“哼哼，这样一来，你也是我等『无毛』的同伙了。已经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吧。光溜溜的事儿，就是你们『甘削』告的密？”

纱智发问。美佳摇头。

“我什么也不知道。”

她说，把内裤拉起来。多惠看见她的手指悄悄碰了碰变得光溜溜的地方。

“这样。那你们就等着挨个受审吧。在此布下天罗地网，『甘削』之流有一个算一个，都得做我们毛祭( 血祭)的牺牲呀！”

好巧不巧，接着走进来的就是不动院花梨和两个「甘削」的高一学生。刚进门就被「无毛」抓住，押送进来。

“等等……什么情况！”

“花梨学姐，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
或许是剃完毛后阵营也跟着转换了，在后面摁住花梨的手的人，正是成了「无毛」同伴的美佳。

上了四个人才压制住不停反抗的花梨，高一学生则是每人安排两位同伴就控制住了。多惠本想从一年级学生开始，没想到看似柔弱的对方竟然想要强行挣脱「无毛」控制，膝盖险些顶到多惠脸上。她挡回这着，伸手向内裤。

“剪刀还没好？手脚利落点！”

实可子抱着花梨的腰，阴恻恻说道。多惠火气上来就顶嘴回去。

“急什么。我这边抽不开身。”

“小有希自己感觉不错就行。我这边抽不开身。”

把烤好的司康饼装盘，杜理子应道。

调奶油的工作交给了有希奈。但她每做完一步，都想教人来确认一眼。就连杜理子也受不了了，话吐出来都带上了几分烦躁。

咖啡厅开始营业，家庭科教室进入全速运转。学生穿着侍者风的围裙报出点单内容，又匆匆离开。店铺和厨房分在两处，跑堂的就十分繁忙。

“我出去买点东西，有什么要带的吗？”

做咖喱的一人摘下围裙。有希奈打开冰箱，回头看一眼。

“面饼材料还够吗？”

“嗯，没问题。”

“奶油呢？”

“有点紧张了。”

杜理子挥手，教进货的学生往这边看。

“麻烦买点鲜奶油和奶油干酪！”

“去买点剃须膏和糖果。只要是水果味的就行。”

接到纱智命令的多惠飞奔出高一F班教室。没有剃须膏，就不能推进剃毛作业了。至于糖果，大概是戴着胡子不能嚼口香糖，心慌的纱智用来暂时顶顶的。

「甘削」几近全军覆没。尚未揪出那个间谍。

校内虽然热闹，却没有像多惠那样跑得急匆匆的人。不想引人耳目，往校门去时她就没走大道，而是从「森林」的小径穿了过去。除了「百合种」，没人会走这条道。

Café YURIMURA是树荫下的开放式咖啡厅，正在「森林」边缘的位置。从餐桌间穿过时，她瞥一眼身边，发现几个在吃司康饼的顾客。

杜理子做的东西，就算离开「百合种」，走到阳光下也是同样的优秀。而自己却借革命之名，潜藏于阴影之中，行不可为人所知之事。

害怕遇见杜理子，害怕看见她眼里一如往日的温柔，多惠微微俯身，一头扎进了「森林」里。

三

「甘削」挨个落网，终于一个不剩全部变得光溜溜了，却还没能找到告密的真凶。

纱智扯扯胡子，歪一歪头。

“这家伙到底怎么回事？”

“我还想问你呢。”

花梨按住裙子前摆，瞪一眼纱智。多惠拿扫帚扫净散落地板上的毛。

“那么答案就很简单了。”

实可子坐在前台桌子上，盘起腿。“既然这里找不到告密者，就说明对方是『花花束』的人。”

“原来如此。那么事不宜迟马上动身——”

“喂喂急什么呢？”

花梨抓住正要离开的纱智的肩膀。“二话不说把我们全剃了，你拿什么补偿？”

“补偿？”

纱智从针织衫口袋里拿出一个假胡子。“那就用这个……需不需要试戴一下？”

“开什么玩笑。”

花梨拍开伸过来的手。多惠捡起掉到地上的假胡子，又递给纱智。相比「无毛」的十人队伍，现在这儿有十五名「甘削」成员。要是发生冲突，对方数量上就占了绝对优势。己方可作依仗的，也就手上这些利器了。然而剃刀只斩有毛人，此刻已经尽数失去效用——

“学姐，我有个主意。”

多惠凑到纱智耳边说。

“什么？”

她扭过头来，胡子挠到多惠的脸颊。

“把她们吸纳作我们的同伙就行了吧。”

“同伙？”

“学姐刚才不是对嵯峨同学说了吗——就是我们『无毛』的同伙。现在把对面全员招安不就行了。”

“哼，想法不错。不过，你想怎么说服对方？”

“唔……那就，和她们说清楚我们的目的……”

“多惠呀。”

糖果在纱智口中滚了一圈。“光凭大义名分，是不足以动员群众的。好，这时候就该我出马了。”

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，用夸张的动作看一眼屏幕：

“哇哇，怎么都这个点了。”

「甘削」众人的目光全被她的声音吸引过去。花梨吓了一跳，伸开双手把「甘削」们护在自己身后。

“突然说什么呢？”

纱智环视教室四周。不光「秘蕾芯」，就连多惠和实可子也没能理解她的用意，只是呆呆从旁看着。纱智便睥睨世间似的笑了。

“大家肚子都饿了吧？”

杜理子沉浸在繁忙带来的满足感中，一刻不停地作业，甚至没有感到饥饿的空闲。

司康饼出炉一盘就卖出一盘，要售罄可就麻烦了，结果制作原料的手根本停不下来。

“唉唉。”

摇着手动搅拌机的有希奈忽然甩甩手。

“怎么了，小有希？”

“状态不大妙呀。震动太大，感觉手都失去知觉了。”

杜理子把混合原料用的搅拌片放在碗里。

“要我替班吗？”

“没事，暂时还行。”

夸张地叹一口气，有希奈又拿起搅拌机。她时常对发配到的任务抱怨不绝，却不愿意接受别人要搭一把手的请求。嘴里一直念叨说没事，自己一个人也能干。有希奈爱撒娇是不假，可根底却是个很认真的人。明知这点还刻意教她帮忙，让杜理子有些愧疚。

有希奈围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。她在围裙上擦擦手，拿起手机查看信息。

“小杜理学姐，小纱学姐发短信过来了。问午饭吃了没有。”

“嗯？”

杜理子靠过去看手机屏幕，与有希奈肩并肩。

“意思是想和我们一起吃吗？”

“大概吧。”

“但现在正忙，实在没空呀。”

“也是。那我回说咖啡厅忙得抽不开身，婉拒了……”

正要回信让对面自己一人解决午餐的时候，一帮胡子脸涌进了教室。杜理子瞪大眼睛，仔细一看，走在最前面的就是纱智。

“舞台剧《查尔斯·布朗森物语》下午一点开演！敬请期待！”

“是《西哈诺》。到底什么思路才会和布朗森混淆啊？”

大胡子实可子对大胡子纱智吐槽到。再看两人身后，还站满了大胡子「秘蕾芯」和大胡子「甘削」。这人员构成教杜理子不禁联想到七月时候的光溜溜比赛。只是她不愿相信在閖村祭上还能闹出什么光溜溜的骚乱，也就抹去了这个念头。

娇小可爱的胡子多惠走上啦，像承受不住胡子重量似的低头问候道：

“您辛苦了。”

“轮不到你说。到底什么情况？”

刚才还怨声载道的有希奈忽然硬起脸发问。多惠悄悄瞥一眼纱智。

“稍微革命了一下……”

“革命？”

“正是！此乃革命。”

纱智一把抱住多惠的肩膀。“世界最初的胡子革命。以胡子予人，以胡子救世。”

“实在是讨厌的革命呀。”

有希奈苦笑着说。

“知道吗？翻阅革命的历史，民众揭竿而起的大部分原因都是粮食问题。就是说——”

“就是说小纱肚子饿了是吧。”

纱智胡子下的嘴角勾起弧度。

“反应很快啊。”

“当然。小纱老是这样嘛。用不着拐弯抹角。”

像是表达投降，纱智耸耸肩。被她带到这里的叛徒们，这回又被香味勾引去，把咖喱锅团团围住了。

“真是！别在这碍手碍脚了！”

做咖喱的学生拿着圆勺要突破胡子军团，纱智从背后抱住她——

“唉，这就是传闻中每年夏季集训期间，都要做的那个『排球部咖喱』？”

“是，是没错……”

“真好呀。看起来实在不错。能不能当伙食，让我吃一点？”

“没干活的人，竟然说什么伙食……”

“吃点有什么关系嘛。求求你？”

“呜哇……好痒。突然做什么？”

被胡子搔过脖颈、胸部压在背上，做咖喱的学生只好弯下腰去。“能不能别这样？”

“拜托啦！也分我们点伙食！”

“呜……有多少人？”

“二十五个。”

“真拿你们没办法……”

纱智动用美人计与胡子攻势拿下一顿咖喱。胡子军团齐呼三声万岁以示臣服。

「无毛」的众人在有空的灶台上肩并肩挤来挤去，好容易才坐下来，咖喱就端到了眼前。好像食物又会唤来食物，负责三明治的学生用剩下的蔬菜拌了沙拉，再加上布丁小组原计划作工餐的鸡蛋卷也端上来，「无毛」的餐桌顿时丰富了不少。美佳和花梨无愧于「甘削」身份，嗅到甜点的味道就找上了杜理子：

“御厨学姐的司康饼，看上去很好吃呀。”

“下次也带一点去『甘削』吧。”

两人说。杜理子在左右合围之中动弹不得。

“正忙着呢，别添麻烦。”

有希奈挥挥手赶她们走，拿着工具站到杜理子旁边，继续调制奶油。多惠在灶台对面，看一眼碗里的东西，用与胡子不搭调的清脆声音说：

“真厉害呀，有希奈学姐。和真正的西点师傅没什么两样了。”

“这点事儿，谁都能做到的。”

有希奈哼哼笑道。明明刚才还叫苦连天，现在又摆出姐姐的架子来了。她既是杜理子的妹妹，又是多惠的姐姐。无论妹妹姐姐，到底都是人的一个侧面。不过按身份见人下菜总是有意思的。杜理子倒是没有作为妹妹的经验。

家庭科教室的一片地方变成了「无毛」的食堂。吃东西时，大家都颇有风度地扶起胡子。

“如何呀，各位。好吃吧？”

纱智一边享用咖喱，一边摆出一副家长的作态，打量「无毛」们。

“好吃。”

“美味。”

“又不是你做的。”

坐在灶台边的实可子插话说。

“小纱学姐，会做料理吗？”

有希奈四处添茶，问道。纱智一口咬下沙拉里的番茄，点点头。

“当然。代表作是我原创的『小纱炖菜』。”

“那是什么，好吃吗。”

“好吃哦。噗嗤噗嗤的。”

“拟声词用得有点恐怖呢。”

杜理子远远看着「无毛」，还在和碗里的原料作斗争。纱智又在不知不觉间拿下了领头人的位置。想来她不管在哪个沙龙里，都能成为中心人物吧。正是自己把她囚禁在了「百合种」狭窄的世界里。她的存在仿佛闪闪发光，心有负疚的杜理子，直到现在也无法直视纱智的笑容。大概是按压太久了，黄油变得温热，融化了些许。

纱智找上多惠，一同商量下午的计划。

“『花花束』在哪来着？”

“高三A班。她们的项目是『漫画不吃茶』。”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『可以看漫画，但不给茶喝』。简而言之就是聚一起悠闲地看漫画，和平日没什么两样。”

“哼哼，那般[ruby =暗娼馆]暧昧茶屋[/ruby]，没有不取缔的道理。”（注：暧昧茶屋，又作暧昧屋，指伪装成饭店、旅馆或茶馆，实际上卖春的地方）

二十五人结束用餐，用过的餐具也就不少。咖啡厅那边送来的食器也多，还没洗过的就堆在洗碗池里，几乎溢满出来。「无毛」们正要把自己手上的也放进去，被杜理子慌忙拦住了。到底不好意思转身就走，又拧水龙头要各洗各的碗，却弄得四处溅水，把地板也淋得湿漉漉的。后勤学生实在忍不住要送客了。

对着镜子确认过一遍胡子的位置，纱智继续指引众人去往下一个地方。

“准备——，和我一起喊！无——毛——！”

“喊什么呢？”

“啊？口号呀。刚刚临时想出来的。”

“又没排练过，谁跟得上啊。”

「无毛」闹哄哄地来又闹哄哄地走。确认她们远去之后，有希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
“这帮人到底来干什么的呀……”

“不过，小纱和多惠好像玩得挺开心呢。”

拿抹布擦干净灶台，杜理子说。上午还像战场般乱作一团的家庭科教室，在纱智等人离开后竟然显得无比和平了。

午餐高峰结束后，总算有了空闲，后厨的学生们便按顺序开始午休。最初两人就是杜理子和有希奈。

也许是从清早一直干活干到现在的缘故，总感觉身体还一阵火热，没有饥饿感。问过之后，才知道有希奈似乎也是这样。

“难得有机会，我们去逛校园祭吧。”

摘下围裙后，她们在学校里四处漫步。杜理子到去年为止，都不曾在閖村祭上担当过什么工作。那时眼里能看见的，只有与自己一样享受庆典的观光客，和吵吵嚷嚷的学生们。也许是今年终于出了一份力，才注意到那些付出劳动挥洒汗水的人。教学楼一楼入口，有高一学生主办的跳蚤市场。听说是义卖活动，杜理子也捐了一些文具。学妹们在那招揽顾客、交易物品，时不时流露出的笨拙与拘谨，看在杜理子眼里却万分惹人怜爱。她有些想让多惠来试试接客了。她虽然是那副样子，却很有胆量，或许意外地能够应对自如呢。

在有希奈请求之下，两人去看了看多惠的班级。那儿的主题似乎是飞镖大赛。

“小杜理学姐，会扔飞镖吗？”

“我没玩过。小有希呢？”

“家里有一套。水平还不错吧。”

不只言行举止，有希奈的兴趣爱好在「百合种」中也是最男孩子气的。脑海里描绘出她手握飞镖摆好架势，紧紧盯住标靶的帅气样子，杜理子便想亲眼看看。有希奈却总坐不住，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，从多惠班门前走了过去。

“小杜理学姐，那边是鬼屋呢。”

“唉……”

杜理子停下脚步。幽灵呀妖怪之类，是她最不擅长应付的东西了。

“进去看看嘛。”

“唉，还是不用了……”

“有什么关系嘛。就看一眼。”

看杜理子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，有希奈拉住她的手。“高一学生组织的鬼屋，不至于有多恐怖的。”

“就算读高一，妖怪也是妖怪呀。”

“没什么妖怪。高一学生就是高一学生。没事的。”

不给杜理子反驳的机会，有希奈就拉着她往那边走过去了。

走廊上有两个学生，从头到脚笼在黑色长袍里，像是在招揽客人。

“啊……是御厨学姐和时冈学姐。欢迎光临。”

“现在能进？”

有希奈指指门。门上贴着一张黑纸，纸上还有血红的字迹：

高一D班幽灵教室

“能进能进。不如说请您务必赏光呢。”

黑袍人显得莫名地恭敬。

“里面，吓人吗？”

有希奈问。黑袍人把畏畏缩缩的杜理子打量过一遍，忽然绽出一个笑容。

“一——点——也不吓人。我们这儿在小学生之间也很受欢迎的。”

“你看。”

有希奈转身，抬头看杜理子。“人家都说没事了。进去吧。”

黑袍人闻声打开教室门。窗户全被蒙住，教室里一片漆黑。她朝里喊到：

“御厨学姐和时冈学姐进去啦。”

里面就传回来一声活力十足的“收到”。

“你听。这不是很阳光活泼吗。”

有希奈抓住杜理子的手腕。

“但是……”

有希奈说里面没有妖怪。杜理子固然害怕，却也不好反驳说什么“说不定有呢”，总感觉不太吉利。就只好仍由自己被有希奈拖进教室里了。

门缝阖上后，脚边暗沉的光芒就显露出来。原来是一盏提灯。光线不会摇晃，想来灯罩里装的不是蜡烛，而是灯泡。虽说是高一学生自己做的道具，完成度却相当之高。有希奈凑上脸去仔细观察，吓得往后一跳。

“呜哇，灯上画着脸呢。吓人！”

两面墙划出一道细长的道路，指向尽头处一面堵死的窗户。位置应该与教室黑板平行，只是黑板用废纸板盖住了，也看不见课桌，两人身处其间，简直像走在某条陌生的道路上。能嗅到胶带的难闻气味。

“走吧。”

有希奈带头，牵着杜理子的手走在前面。只是她步子迈得怯生生，道路又狭窄，两人走几步就要撞到一块。

走到尽头正要左转的时候，正前方的墙壁忽然动了，作势就要向两人压过来。

“呀！”

杜理子吓得冻在原地。

“哇啊啊！”

转身要跑的有希奈撞上她，一屁股坐到了地上。

看见两人吓得慌作一团，那墙壁又慢慢退回了一开始的位置。

“吓死我了……”

“这么搞也太过分了……”

仰起枕在杜理子胸前的脑袋，有希奈忿忿不平地小声说。

拐过一个弯，就到了相对开阔的地方。一片昏暗之中隐约浮现出一处石制的水井。想也知道那不是真的石头，可在黑暗衬托下，却又像爬满了青苔似的散发出不祥的气息。水井堵在路上占去一半空间，杜理子两人小心地从旁边绕过去。预感到有什么要冒出来就加快了步伐，却还是迟了一步。果然是十分经典的模式——井口赫然伸出一只白手，穿着惨白和服的女人披头散发就爬了出来。

杜理子害怕之中甚至忘记了呼吸。井里爬出来的女人向她伸手过来。到这一步还算是一般幽灵的作风，下一秒却忽然扑了上来抱住杜理子。她吓得心脏骤停。想要推开幽灵，对面却抓住她的胸部用力揉了起来。一边揉还一边发出幽灵不该有的“哈啊哈啊”的急促喘息。

“唔哇哇哇，我先走一步！”

有希奈果断抛弃姐姐继续往前跑，拐角处突然蹦出来一个浑身黑毛的怪物。被死死抓住，她哇呀呀的尖叫一声，脚下一软险些昏死在原地。反倒被那怪物扶了一把。

见到妹妹陷入危机，杜理子用力掰开胸口那双手。毕竟身材高挑，腕力自不至于弱到那儿去。小时候不知道分寸，还曾在玩抓鬼游戏的时候把朋友弄哭过。纱智也常说“杜理子要发火了可不得了”。她闪开扑上来的幽灵，冲到有希奈身旁撞开那黑黝黝的怪物。用力牵起有希奈的手，快步跑向出口的方向。细长的道路还在延伸，迟迟不见终点。感觉黑暗之中有东西正冲着这边过来，她侧身闪避。下一秒就感觉湿漉漉的什么从耳边擦过，正中有希奈脸上。

“咿呀——！”

“就快到了，小有希再坚持下！”

她硬拽着不愿往前走的有希奈前进，忽然发现现在的情况正和走进鬼屋前相反了，不由得感觉有些好笑。

踏上走廊时，外面刺眼的灯光反而教人心脏一悸。杜理子整理下有希奈凌乱的衣襟。有希奈用手帕擦一擦脸。又抹抹眼角，狡辩似的说。

“最后丢过来的那个，是魔芋吧。”

从两人身旁经过的人都一副开朗欢快的表情，不知道一墙之隔的教室中竟潜藏着如此的黑暗。

“玩得开心吗？”

招揽游客的黑袍人装糊涂地问道，还谄媚似的拉高尾音。有希奈瞪她一眼。

“你们在搞什么啊。扮鬼的人对游客上下其手是不是太过分了？”

“唉，有这回事吗？”

对面满脸坦然。

“就是有。我和学姐都被抱着做了怪事。”

“唉，真的？”

“还能是假的？里面那些家伙在想什么呀。一般不会这样吧。”

“唉——。毕竟对方是妖怪，平常人会觉得莫名奇妙也正常吧。”

“你这家伙……”

感觉自己的问题被对面轻描淡写糊弄过去，教有希奈大为光火。

“走了，小有希。”

杜理子扯扯她的袖子。在教室里被做了那种事，谁都不会感觉愉快。不过想到那或许只是学妹们想吓吓两人才一时做过了头，就实在没法冲她们发火了。有希奈不满地鼓起脸颊，还是和杜理子离开了鬼屋。

“要回家庭科教室去吗？”

走在前面地有希奈小声说。

“嗯。”

杜理子想像刚才那样牵起有希奈的手。可对外开放的閖村祭毕竟与平日不同，此时牵手似乎有些不可时宜，她就没能伸出手去。

“小杜理学姐，肚子饿了吗？”

“啊，这么说确实有点。放松了才想起来还没吃饭呢。”

“去那边找点东西吃吧。”

杜理子点点头。

“嗯。”

有希奈的表情重归光彩。

“小杜理学姐打跑那个猩猩一样的东西的时候，真的好厉害呀。我都吓了一跳呢。”

一时冲动做出来的事，现在又被搬出来，教杜理子感觉格外羞耻，涨红了脸。

“都是因为……小有希叫得那么大声，看你快吓昏过去了。我才……”

“我被吓昏了？我怎么不知道。”

“唉。就是快昏过去了嘛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有。”

“绝对没有！”

好像觉得这话自己实在不好意思说，有希奈反驳时还带着笑意。看见她的样子，杜理子也忍不住笑了。不知是做义卖的谁弄撒了零钱，硬币掉在地上，发出风铃般的响声。

四

「花花束」又怎能敌过已有二十五人之众的「无毛」了。趁她们在教室里悠闲看漫画的时候打进去，束住手腕，脱下内裤，将教室里所有人剃了个干净。虽说如此，还是没能找出密告的证据。

“唔——。该剃的人的没剃到，光拿无所谓剃不剃的人开刀了。”

“学姐，状况不太妙啊。”

纱智坐在床边远离「无毛」的位置，多惠站在她身边。“大家现在对我们颇有不满了。”

“哼……”

对「无毛」稍作打量。得到新分配的胡子的「花花束」，正和「秘蕾芯」「甘削」们小声交换意见，不时瞄几眼纱智。与纱智对上眼了，又马上躲开目光。又一次的扑空已经让纱智作为领导的权威摇摇欲坠。

“革命一旦成功，从前打下江山的革命军又成了新政权的威胁了。此刻我在『无毛』中的处境已在历史中无数次上演。武装集团无时不刻不在找寻敌人。而若对外遍寻不到，矛头就会转向自身内部。”

“唉，意思是……”

“接着要遭殃的就是我们了。搞不好要被全身剃个精光变成因幡白兔或者濑户内寂听。”（注：因幡白兔：《古事记》中记载因幡白兔曾欺骗鳄鱼在海上排开让它跨上岸，由此被鳄鱼剥光了皮。濑户内寂听：原名濑户内晴美，日本作家。1973年削发出家，法号寂听）

“我可受不了那样。”

剃掉那里的毛之后，剩下还有剃毛空间的地方就只剩头发和眉毛了。凭常识应该不至于连这两处也要剃成光溜溜，却无法百分百断言她们不敢这么干。这就是最恐怖的地方。袭击「花花束」的时候，有个「甘削」的高一学生就陷入了狂乱状态，直接把对面全身上下的衣服都剥光了。多惠不是不能理解她的心情。人多势众会淡化心中的罪恶感，便能做出一个人时下不了手的事。无论怎样过分——甚至比把人剃得光溜溜还要过分——的事，只要大家都说可以，那也就可以了。

多惠的手机响了一声。铃声虽然换成了她喜欢的可爱风格，此刻听在耳中却显得格外不祥。

是有希奈发来的短信。

“学姐，有希奈学姐说，她和杜理子学姐去逛高一D班的鬼屋，在里边被性骚扰了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纱智凑上来。

“她发了句『高一学生在想什么呢（怒）』……不过跟我说我也没有办法呀。”

“哪里，让我看看。”

纱智伸手接过多惠的手机，读完有希奈发来的短信，如有所得地笑笑。

“这招可行。煽风点火未尝不可呀。”

她离开座位，面向「无毛」立正。胡子脸们整整齐齐站在面前。

“叫大家来的理由别无其他——”

听她起兴，「无毛」们歪歪头。像在说我们又不是被你叫过来的。

“正是要对閖村学园中横行霸道的轻佻浮薄之徒予以制裁。今日，在这閖村祭的光天化日之下，又有狂徒向我閖村少女伸出毒手了。高一D班——她们假鬼屋之名行不耻之事，吾友御厨杜理子与时冈有希奈，二人皆遭了她们的暴行。”

“唉，御厨学姐？”

「甘削」的嵯峨美佳第一个惊叫出声。纱智点点头，所谓师出有名正在于此。

“没错。依照消息，该是暗中袭击，抱腰碰手，揉胸摸臀——”

听过详细的犯行，美佳的呼吸就愈发沉重。纱智挥拳鼓舞「无毛」道：

“鬼畜高一虽远必诛！我等就是替天行道，忠勇无双之『无毛』！”

众人无不鼓掌。

“开干开干。”

“给嚣张的高一小鬼一点颜色瞧瞧！”

“全部剃光！”

“无毛！无毛！”一行人口中呼喊着雄壮的号子，起身冲出教室。多惠虽然跟在后面，却从她们的思想中嗅到一点危险的气息而敬而远之了。从属于不同沙龙的三十个人固然在杜理子的名义之下团结到一块，其中也不乏是想借此机会将自己的野蛮行径正当化的。作为知晓沉稳温和的杜理子的一员，她本该将这样的暴动防范于未然。可在暴走的集体，若主张自己才是熟知杜理子的那个人，恐会被视作异端遭到私刑。

正是演剧部的演出在讲堂揭开帷幕的时候。撞到像从舞台上跑出来的三十个胡子脸，人们全惊讶地瞪大眼睛。虽然人多势众，却步调杂乱，反而显出“齐集夏时雨”(集めて早し)的气魄。（注：原文系引用松尾芭蕉的俳句：“齐集夏时雨 汹汹最上川”（五月雨を集めて早し最上川））

高一D班门口的黑袍人见到胡子军团脸色骤变，又马上管理好表情说。

“千万赏光进来逛逛呀。”

“那就我们两个。”

纱智教「无毛」在走廊待命，只带上多惠踏入了教室。

“佐用岛学姐和多惠进去啦！”

黑袍人朝里喊一声。

虽说是被纱智了才过来，多惠也不擅长应付妖怪。教室里黑漆漆一片，教她怕得走不动路。纱智便伸出手，轻轻握住她的手。多惠感受着她清凉的体温。

“我们走吧。”

像被母亲牵着的孩子一样，多惠紧贴在纱智身边。平常在教学楼里不会与纱智有多少接触，目下的异常情况愈发激起了她的不安。

正要经过拐角处的时候，眼前的墙壁突然咔哒咔哒地压了过来。

“咿！”

“不过如此。”

纱智没有半点动摇，直接把墙顶了回去。墙壁还颇柔弱地打了个踉跄。

“呜哇哇！”

“白痴，别出声！”

这机关好像是两人一组运作的。等墙壁缩回去，纱智便悠然地从前面走过去。

“学姐不害怕吗。”

多惠出声。纱智回话说。

“初中我们班办过鬼屋，我就是演这堵墙的。那时候还邀请小杜理一起干呢，她说太恐怖了就拒绝了。”

说完就愉快地笑笑。

走到宽阔的地方，出现了一处水井。从有希奈的短信里知道那边会冒出一个女鬼，多惠就死死盯着井口。纱智却念着“无视无视”，直直前进。从旁边经过时，多惠还是放不下心，就一刻不停注视着那里，看见一直惨败的手从井边挂下来，缓慢爬出穿着白和服的女人，她差点发出尖叫。

“我看不见我看不见。”

纱智一直念着咒语，多惠也就把惊叫咽了回去。幽灵像是被巨乳吸引似的绕到纱智身后，从背后一把抓住了她的胸部。多惠这回终于忍不住叫了出来。被揉胸的纱智却不慌不忙，弯下腰去，从胯下抓住幽灵的脚。往前用力一扯，幽灵就摔倒在地了。

“……你这欲求不满的家伙！”（注：原文为『お茶挽』，指没有客人时空闲的艺妓）

纱智朝她脸上打了一拳，幽灵就啊啊地大声惨叫。她便再补上两下。

“你们这些家伙到底想干什么！扮成这副怪样对人出手，真是厚颜无耻！那边的猩猩也给我滚过来。一个也别想跑！”

被怒骂声吓出来，毛茸茸的怪物从阴影中现身。多惠又被吓得叫出了声。

“多惠，马上跑出去叫『无毛』进来。顺便开灯。”

收到纱智的命令，多惠点点头。跑着原路返回了。途中墙壁又老老实实地动起来吓人，她也老老实实地又被吓了一回。

按下被纸板遮住的开关，教室里霎时亮起。纸板搭出来的墙壁虽然被涂黑了，仔细一看还能看出上面“茨城青椒”、“矿泉水2L装”之类的字样。推动墙壁的两个学生也显出真容，被灯光闪到正皱着脸。

「无毛」从入口一拥而入，一时间堵住了狭窄的道路。半是被后面的人推搡着，多惠又回到了教室正中的幽灵水井的位置。水井是用胶带粘连纸板搭出来的，纸板上坑坑洼洼的地方恰似石料。和服幽灵露出全身，定睛一看穿着的原来是剑道的道服，尺寸还有些小了。毛茸茸的怪物只是套了件粘了毛线的紧身衣而已。

被三十人团团包围，两个妖怪缩作一团。

“竟然搞这种恶作剧，真是不晓得安分哇。”

胡子纱智又怒喝道。不管是批评人的还是挨批评的，都是一副怪异打扮，把多惠看笑了。

「秘蕾芯」中走出走廊上拉客的黑袍身影。实可子朝她背后踹一脚，让她和另两个妖怪并排站好。

“这家伙好像就是幕后黑手。有看上眼的女生来了就朝教室里通风报信。”

“对小杜理和有希奈也是这么干的？”

纱智凑近追问道。黑袍人谄媚地笑笑。

“话也不能这么说……。毕竟是御厨学姐和时冈学姐的胸部，大家总归都是想摸一摸的……”

「无毛」之中不乏对这话点头表示赞同的学生。

“不过，其实这孩子最喜欢的是佐用岛学姐哦。”

“等……说什么呢！”

道服幽灵拍了拍黑袍人的肩膀。这么说，那人当时确实无视掉多惠，直直冲着纱智的胸部去了。要变成幽灵的话，多惠也不想待在水井里柳树下那么难受的地方，还是乐意凭依到纱智丰满的胸部上。她多少有些自知之明，觉得大概幽灵是看不上自己的胸部的。

看妖怪们竟然说笑起来，纱智皱起眉头。

“别打岔！”

她大叫道，又踢了一脚。妖怪就撞上了挤在窄路里的「无毛」。

“这些家伙就交给你们处理。”

纱智说，把剃刀扔给「无毛」，自己在井边坐下。

「无毛」剥下不停抵抗的妖怪们的衣服，又抢过多惠手里的剪刀。这只是回敬她们对鬼屋客人做的事罢了，多惠对她们没有同情。她只在意纱智的状况，莫名觉得她似乎失去了对光溜溜的热情。

“学姐，这样就可以了吗？”

她坐在纱智旁。纱智“嚯”地抬起头。

“可以什么？”

“不去把扮妖怪的人剃成光溜溜吗？”

“啊啊，这样就好。交给『无毛』们去做吧。她们干得可比我尖锐多了。”

“尖锐？”

“就是说越发激进了。说不定过不了多久，就有人会跳出来说要把閖村所有人全剃了。”

“不至于吧。”

“不是没可能。”

纱智站起来，跨过井壁要踏进井里。她陷下去好一段距离，教多惠吃了一惊。

“呜哇，这井做得还挺深的呢。”

“真的？”

“当然是假的。又不可能挖穿教室地板。”

纱智像幽灵一样抓着多惠的肩膀就要往井里拖。多惠大叫一声，差点倒栽进去。

剃掉毛之后，三个妖怪挨个变成了胡子黑袍人、胡子和服幽灵和胡子长毛怪人。光溜溜之后大家就再无隔阂。大概是一直躲在暗处憋了好多话，这次终于可以一口气聊个够了。

“杜理子学姐的胸部，是什么感觉呀？”

有人问。

“意外地大，吓了我一跳呢。”

和服幽灵回答说。“还有，屁股也很有手感。”

“有希奈学姐呢？”

“被摸的反应超色情。用力揉的时候一直在颤抖。”

这是长毛怪人的评价。

“御厨学姐不是光溜溜的吗？”

听见黑袍人的问题，「无毛」们摇摇头。

“应该不是。”

“她不会那么做吧。”

“你这家伙，很有品味嘛。”

美佳拍拍黑袍人的肩膀，哼哼地笑了。

包括花梨和实可子在内，高三学生与学妹们分开，单独成群站在一起。

“不过现在一想实在奇怪。『甘削』和『秘蕾芯』全员都剃光光了。『百合种』里光溜溜的竟然只有一半人。”

“还真是。不公平！”

“有没有可能，是杜理子向老师举报了光溜溜的事？”

“确实……不能排除这种情况。”

“对吧？”

“毕竟杜理子很老实嘛。”

“那干脆抓住杜理子把她也剃了？”

“唔……”

“要我说，就是光溜溜的人和毛茸茸的人之间有意见分歧，才会发生打小报告这样的事。要是大家全都光溜溜，真正的和平也就降临閖村了。”

“真正的和平……实在是宏大的愿景哇。”

她们正如字面意思一样进行井边对话(井户端会议)，多惠藏在井里听得一清二楚。屈身在井里，手肘顶到井壁上，仿佛正和纱智两人泡在浴缸里。（注：井户端会议指古时妇女在井边一边洗衣一边聊家长里短）

“已经到退潮时分了吗。”

纱智摘下眼镜，揉了揉眼睛。多惠空想中的热水顿时冷彻了。

“『无毛』……走到末路了？”

“嗯。组织已经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。接下来，该为她们寻找葬身之地了。”

“葬身之地……”

“没错。祭典该拉下帷幕了。”

纱智拿出手机。翻了下通话记录，又把手机举到耳边。

“喂喂，小杜理？现在在哪？在咖啡厅，不是家庭科教室？这样。那我们马上过去。拜。”

多惠安静坐在井底。屁股下的地板冰冷十分。自己的身体潜藏在阴影里，显得格外遥远。

挂断电话，纱智起身。跨过井边走出去。手工制作的水井晃了一晃。

“各位，想不想把小杜理剃得光溜溜呀？”

听到她的问题，「无毛」万分动摇。

“想倒是想……”

“可以吗？”

“纱智同意？”

实可子挑衅似的看向纱智。后者颔首。

“啊啊，走吧。去往那光溜溜的彼方。我的身体，就交给你们了。”

“哦哦，有学姐盖章我们就安心了！”

「无毛」们挤到水井旁边。

“去吧，去往杜理子学姐的所在！”

“让杜理子变得光溜光溜，再对光溜子杜理杜理呀！”

“无毛！无毛！”

不能像她们一样热闹，多惠咬着牙藏身水井里。纱智悄悄摸一摸她的脑袋。

“出发。我们去迎接小杜理。”

“迎接……吗。”

她措辞中未曾料想的温柔教多惠心头一漾。

“没错。我们终于愿意接纳小杜理作同伴了。”

牵住纱智的手，多惠从浅浅的水井中站起来。让杜理子成为同伴——多惠的愿望，说到底也不过如此。想让杜理子变得光溜溜。想让杜理子变得与自己一样。

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光溜溜的，凭什么只有杜理子被排除在外呢。只要试过一次，没有人会不承认光溜溜的优越性。漂亮、可爱，又有清洁感。光溜溜才是正义。错的是杜理子。错的是杜理子。是杜理子不愿做大家都在做的事。是杜理子不愿成为大家都成为的人。既然如此，自己就有矫正她的责任。她要亲自动手，把杜理子变得光溜溜。

算上新晋的三个妖怪，增加到三十三人的「无毛」涌出鬼屋，突击入走廊。享受閖村祭午后时光的人们无不瞋目结舌，见这魑魅魍魉之百鬼夜行在日间现身了。

在入口处换成室外鞋，走出教学楼。行进之中，不知是谁率先发出叫喊：

“无毛！无毛！”

咖啡厅里桌子并排，她们自森林边的小道侵入其中。

“啊，在那里！”

抢先发现了杜理子的长发与旁边有希奈纤弱的肩膀，多惠指示出方向。

“小杜理，受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！”

纱智带领三十三人，怒吼着冲向目标。听见声音的杜理子回过头来，不知为何却好像松了一口气。

“啊，小纱。”

“小纱学姐？”

有希奈也转身站起来。“学姐上哪儿去了？我们一直在等你呢。这是我哥哥。”

坐在她对面的男人也起身。

“初次见面。妹妹一直受您照顾了。”

男人笑着说。简直像时装杂志的模特似的映在多惠眼里。身材高挑又纤瘦，腿也修长。穿着贴身外套，下身是短裤。黑发带卷梳在耳后。与「无毛」们长在嘴上的胡子不同，他的胡茬只在下颌上。

“呜哇！”

纱智突然停下，背后的「无毛」就发生了连环追尾。

据说是有希奈哥哥的人笑了笑。

“你就是佐用岛同学？那个胡子，长得不错呀。”

笑时眼角会垂下这点与有希奈一模一样。

“呜哇！”

纱智抬手挡住胡子，转身顶开「无毛」们的身体，逃向教学楼的方向。

“呜哇！”

见总大将落荒而逃，「无毛」也全线崩溃。到底是在女校从小待到大的学生，这时候就像见了猫的小鸟一样四散逃开了。搞不清楚状况的多惠也追在后面。

“等下……这是要去哪？”

有希奈喊道，却没有人停下。Café YURIMURA又重归闲静了。只有一对假胡子缓缓飘落在地。

“哈哈，和有希奈说的一样，是个有趣的孩子呢。”

有希奈的兄长笑道。“这么热闹，教我想起高中的事了。”

“哥哥高中里也有那样的人？”

“有啊。文化祭时候带头干傻事的家伙。”

“哼。”

“虽然一般以为男校和女校会正相反，不过里面会做的事其实差不多。我有个姓三好的朋友就是……”

“啊，就是之前说的，修学旅行时候的那件事？”

“对对。”

“现在想起来，还觉得那个故事好笑呢。”

杜理子低头，听着对面而坐的兄妹的对话。虽说是被有希奈叫出来的，现在又有些后悔，早知道就待在家庭科教室里了。有希奈说她正读大学的哥哥“一声不吭就跑过来了”，这话的真实性尚且存疑，搞不好只是想教朋友来看看自己帅气的兄长罢了。杜理子虽不以为对方帅气，不过有希奈的朋友都这么说。“像模特一样”、“比节田老师还帅呢”，夸个不停。

闲暇之中，她伸手拿一块盘子上的司康饼放入口中。由本人来说有些奇怪，不过确实好吃。再搭上红茶，吃多少也吃不厌。好像太紧张了，杜理子一阵口干舌燥。面对男人她怕生的症状就越发加重了。以前妹妹句美子曾领着小学男生来家里玩，那时还好，不知为何现在却连对方的脸也不敢直视。有希奈是自己的妹妹。有希奈的兄长，在自己也不该有多生分——她试着这么去想，结果还是不行。只能对跑那么快的纱智心生怨念了。

“御厨同学。”

被对方叫到名字，只能抬起头来。有希奈的兄长直直看着这边，他的瞳色和有希奈一样淡薄。

“这个司康饼，很好吃呢。”

杜理子脑子一片空白。

“啊！是……很好吃呢！”

话说出口，才觉得自己声音太大，说出的话也像在自卖自夸。杜理子涨红了脸，又低下头去。

“——就结果而言，姐姐和纱智学姐都不擅长和男人说话。”

没有太阳伞，御厨同学就拿一块毛巾盖在头上，笑一笑。我们终于排到「若叶」外的餐票贩卖机前了。

手放在脖颈上碰碰皮肤，已经晒得铁板一样炙热。

“然后呢，最后向老师告密的到底是谁？”

“啊——，关于这个——”

她用毛巾一角掩住嘴：“大概是我。”

“御厨同学？”

“嗯。姐姐和我聊到了比赛的事，之后我又告诉了篮球部的朋友。然后好像就从初中部一路传回高中部去了。节田老师是高中篮球部的顾问老师嘛。”

那御厨同学该不会被「无毛」抓住，也遭了剃了——我究竟没能问出口。故事中的光溜溜和眼前的光溜溜到底不一样。要得知眼前的她竟然是光溜溜的，我怕是得体温上升原地昏过去了。

不多久我们就走进拉面店里。穿过门帘，并排着在柜台座位上坐下。

“不过，御厨同学虽然也是女校里长大的，和我倒是能正常说话呢。”

一口喝干端上来的凉水，感觉清爽了不少。我就略微大胆地问了。

“唉，为什么不能说？”

御厨同学笑出了声。“和辰哉君讲话，没什么好紧张的吧。”

“啊啊……倒也是……”

我把餐票放在柜台上，深深叹了口气。

第一卷 氤氲中的风景

一

我每天的生活无非在家与学校之间进行往复。暑假开始之后，生活节奏就愈发洗练，甚至可说是极端简朴了。

家——社团——家

于是一天结束。

不由得教人思考对人生如此应付是否不太合适。我隐约记得，初中时的我还会刻意绕远路，悠闲地四处打转。原以为升上高中后世界会变得宽阔，没想到却越发狭隘——学校、家，与连结两者的电车线路——缩成两点一线。好像一场尽是长传的漫长煎熬的足球赛。

简而言之，就是孤单。很想与谁见面。

挨个给熟人拨电话，结果初中朋友根本凑不出一个时间来聚。高中的家伙们又各自住得太远。要见面的话，总得先定好时间地点。就是这点最麻烦。

然后，还没问过的就剩最后一人——御厨同学。虽然把她排到最后，其实最想见的也是她。

我拨通吃拉面那天回家路上她告诉我的号码。

“找个时间去喝茶怎么样？”

“啊，好啊。”

她瞬间就答应了。

见面地点定在冲津路对面的星巴克，时间是下午三点。结束社团活动，回家冲凉后我就出了门。与迄今偶然遇到的几回不同，这次可是约会。我精神振奋了不少。

到店时候，已经先一步找好位置的御厨同学向我招了招手。

我抬一杯西柚汁，在她的桌边坐下。御厨同学披一件坎肩，露出光洁的肩膀。三角肌上有一处泛红的伤痕。好像花瓣落在润湿纸巾上，漾开的一点模糊的轮廓。

“这是在篮下被手肘撞到的。”

她辩解似的说。似乎我凝视那儿的目光太直白，连她都看出来了。教我感到相当的羞耻。

“难得的暑假，真想去哪里玩玩呀。”

她说，抿一下吸管。那就去玩吧——这样邀请的话是怎样也说不出的。我的勇气也就止于车站前的星巴克了。取而代之——说取而代之也有点怪——我这样问她：

“篮球部没有暑假集训合宿吗？”

“有呢。只是没什么好玩的，尽是在跑步了。”

“我们也是。好像得去很偏远的地方搞集训。”

当作说笑，我顺口问了一句：

“『百合种』不会也有合宿吧？”

于是她答道：

“有啊。温泉合宿。”

“唉？”

看我满脸惊讶，她笑了出来，开始讲述另一段「百合种」的故事。

「百合种」的温泉旅行虽不气派到足以称之为合宿，却也是每年例行的活动了。

大家会去佐用岛家时时投宿的温泉旅馆，住宿费则由纱智的祖父母赞助。

第一年时合宿的只有纱智和杜理子两人。第二年多了有希奈。今年多惠也加入了阵容。她第一次参加，打一开始就异常兴奋。光是在车站买便当，就一直纠结到了电车将要出发时。车上，四人两两对面而坐，大家在坐席上打开便当。看多惠从另三人的便当里各拿一点凑起来填肚子的样子，杜理子感觉十分有趣。

用过午餐，纱智脑袋倚在杜理子肩上，就这样睡着了。杜理子为她摘下眼镜。虽不知道纱智有没有带眼镜盒来，可自己起身就会弄醒她，杜理子便一直手拿着那副眼镜。

“小纱学姐，看上去很累呢。”

有希奈压低声音说。

“果然是学习太辛苦了吧。”

多惠说。杜理子微微点头。下半学期期末考试之后，杜理子和其他人都从复习中解放出来，只有纱智还得备考，没有休息的空闲。

杜理子拿到了进入大学的保送名额。对不擅长应用题和应试的她而言，绕过考试是最保险的升学方法。在校成绩良好，由此拿下了进入目标学校的机会。因为纱智的学习正在紧张时候，杜理子原本还提议略微延期这次旅行，却拗不过纱智本人的强烈意愿。

听着耳畔睡着的她的呼吸，杜理子还是后悔没能推迟计划了。肩膀传来纱智的重量与温度，仿佛她身体中积攒的疲劳也一并渗透过来。

“小纱学姐有去补习班吗？”

多惠问。正吃着的巧克力豆掉下来，落在牛仔裤的褶皱里。

“没有。说是有表姐帮她辅导。”

虽也不是什么秘密，还是不想弄醒睡着的纱智，杜理子自然放低了声音。

“小纱学姐家的亲戚都是做医生的，在应试方面应该挺有诀窍。”

不知为何有希奈满脸得意。

“不过，真不可思议呢。”

多惠拾起刚才落下的巧克力豆，放进嘴里。“那样讨厌医生的纱智学姐，竟然会考医学部。”

“是很奇怪。”

杜理子笑着点点头。有希奈也笑了，伸手去拿多惠手里的巧克力豆的袋子。

“就像讨厌寿司还想当寿司师傅。”

“这个比喻似乎不太合适呢……”

杜理子苦笑着说。

“那，就和明明讨厌学校还要当老师差不多。嗯。”

多惠以为自己的比方不错，不住点头。有希奈却感到不解。

“难道喜欢学校就要当老师？不对吧。”

知道单是打针就厌恶到会哭出来的纱智竟然要考医学部，杜理子也吃了一惊。想到说不定是家里人或者亲戚强迫她做的选择，杜理子还暗自愤愤不平了一阵子。不过看她的反应，似乎并非如此。纱智照旧毫不避讳地同杜理子聊起家里的闲事。

如果这是纱智自主做出的选择，杜理子自然发自内心支持。只是复杂的思绪塞满在心里，她总感觉需要冷静一段时间才能面对纱智。

“比起这个，真正让我觉得奇怪的是——”

有希奈盘起腿，手指理一理翘起的牛仔裤布料。“小纱学姐和小杜理学姐竟然不上同一所大学。我还以为学姐们会一直待在一块呢。”

“有希奈学姐，这个话题……”

多惠偷偷瞄一眼杜理子的表情。

杜理子也想不明白，自己为什么会和纱智分开。她直到现在还不能相信，到了春天两人就会升上不同的大学。保送需要向班导老师提出自己的目标院校和专业，她说出的却不是自己真正的想法。

“其实我也觉得……要是能和小纱在一起就好了……”

如果选择不了自己希望的学校，和不给选择的机会没什么区别。她本来也没有在那所学校读医学部的能力。与纱智不同，杜理子的理科实在教人难以恭维。

“就算参加考试，我也不可能考上小纱要去的学校的。”

是自己在閖村学习的十二年里，努力得还不够吗。似乎也并非如此。这并非努力程度的问题，只是杜理子没有这方面的才能罢了。资质不同——也就是说，从一开始，她就注定要和纱智走上不同的道路。

发现杜理子陷入沉默，有希奈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，紧紧抿住嘴唇。多惠责怪似的看她一眼。好像在年长不了多少的姐姐们面前扮大人的小妹妹。

既然自己够不到纱智，纱智愿意吃亏，来自己的学校也是一种方法——杜理子不否认她心里确实有这样的念头。想和你去同一个地方——仿佛只要将这句话说出口，自己那自私到无以复加的愿望就会渗出体表，教纱智察觉。

“嗯……”

呼出稍带热度的鼻息，纱智微微睁开眼。

也许她看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。杜理子感觉心脏仿佛被冰冷的手掌握紧。

有希奈与多惠带着微妙的表情，注视纱智又一次睡去。杜理子做了个深呼吸，想教如钟鸣般急切的心跳缓和下来。电车的震动回荡在胸口，有些发痒。

盖在纱智身上宽宽的披肩滑落下来。对面的有希奈微微起身，抓住披肩边缘，把它重新挂到纱智肩上。凑到几乎能感受到她呼吸的距离，看看她的睡脸。又仿佛要听纱智呼吸的声音一般，侧过脸去，看向杜理子。

“小纱学姐，真的睡着了吗。”

“应该是……睡着了吧。”

压在肩上的重量不像在装睡。依身高而定的话，纱智或许算是杜理子的妹妹，却比姐姐要来得认真。未来规划也全是她自己决定的。她决定与「百合种」的姐妹分开，踏上一个人的道路。这样的她，此刻却能如此自然地将体重托付给自己，正是这点教杜理子无比高兴。车窗投进来的阳光又点亮了纱智本就明亮的发色，炫目的光亮一时覆盖了视野。

有希奈一直待在纱智面前。低头瞥一眼她在束腰连衣裙下衬得格外惹眼的胸部，又抬头盯着脸，长长的睫毛好像就要触到纱智的脸颊。难道她想趁纱智沉眠之时，夺走纱智的嘴唇吗。杜理子心想着，低声开口说：

“小有希，别弄醒她了。”

一旦被亲吻，睡美人就会从梦中醒来。杜理子虽没有过接吻的经历，却也能设想，大约唇齿相交就是有如此冲击力的行为吧。

“没带眼镜的小纱学姐，实在新鲜呢。”

有希奈反复打量纱智紧闭的眼睑，露出一个微笑。不知是不是感受了她的呼吸，纱智睁开眼睛。

“哼。”

苏醒的纱智以肉眼不能及的速度抓住有希奈的脑袋，两手用力把她拉过来，“啊”地一声咬了上去。

“痛！”

有希奈顶开纱智，倒回自己座位上，陷下去又弹起来。

“什么嘛，原来是有希奈啊……”

纱智用拇指指腹擦拭嘴唇。

“是我有什么问题吗？不如说你刚刚想干什么？”

有希奈咧着牙摸摸自己的脑袋。

“睡昏头，把你看成一大个皮蛋了。”

“怎么可能弄混？”

“是呀，究竟怎么回事呢。可能气味有点像？”

“我用的化妆品才没有那种臭味呢。资生堂会哭的。”

听着两人的对话，杜理子噗地笑出声。虽然本意不是叫醒疲倦的纱智，但果然只要有她在，这里顿时就多了光彩，四人又成为姐妹。仿佛扑打水面一样，多惠边笑边悠闲地晃着双腿。杜理子问她：

“多惠能吃皮蛋吗？”

“能哦。”

杜理子摘下一颗挂在卫衣口袋边缘的巧克力豆，多惠突然弯腰，把她指间的那颗巧克力豆吸到自己嘴里了。不经意间碰到多惠水润的嘴唇，手指微微发痒的触感教杜理子脊背一颤。她紧靠在座椅靠背上，想借此舒缓这阵不自在。

在电车上摇摇晃晃一个半小时，到站下车后又搭上旅馆开来迎接的轿车。近海一端林立着大型酒店，车却向山的方向驶去。

山脚下的温泉民宿「不二观」有如一座宽广的日式庭园。穿过门就映入眼帘的平房是「本馆」，供客人留宿的分馆则独立于本馆，隐藏在树林之中。白云遮蔽天空，长青树林茂盛，满眼是极具魄力的绿色，见到其中遽然显露出的一点红叶，不由得教人舒一口气，抖擞精神。

杜理子来这已经是第三回，可每次见到时，小径都打理的一尘不染，不见落叶，灌木也修剪得齐整，让她不由心生敬佩了。连缀的踏脚石指向最初一座别馆，不知是不是方才还在下雨，石板的坑洼之中还有些许积水。

杜理子手捂在大衣口袋里，有希奈快步上来，挽着她的手走在一旁。去年来的时候还蹦蹦跳跳吵个不停，现在却装模做样摆出姐姐的姿态来了。另一方面，多惠却在路上晃来晃去，瞧一眼枯山水的瀑布，又俯下身去，凑近看长满青苔的鲤鱼石。

“纱智学姐家，该不会超级有钱的？”

不知是不是在本馆听见工作人员叫她“纱智大小姐”，多惠兴奋地问道。

走在姐妹一行的最后，脸半掩在披巾里，纱智眯起眼。

“勉强算。你知道JR吧？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那个，原来是佐用岛家私用的铁道。”

“真的？”

看见多惠瞪大眼睛，杜理子笑了。

“多惠，JR是旧国有铁道哦。”

有希奈说。“旧国有铁道……”多惠还是无法释然的样子，念经似的重复道。

杜理子四人留宿的别馆在庭园最深处。侘寂的外观仿佛茶园中的一间草庵，走到里边却意外地宽敞。虽然是由和室改建来的，不过搭配无缝的榻榻米与间接照明的灯光，却格外显出现代的风味。靠近外廊的茶室宽敞不逊主屋，其中并排安置着几张躺椅。顺着细长的廊道走下去，尽头就是更衣间。茶室的对外的墙壁作全透光设计，可以清楚看见庭院。隔着院里的草木，能远远望见专用的露天温泉。

杜理子在和室的靠椅上坐下，纱智也坐在旁边，身体一倒，头枕在了杜理子膝上。她摘下眼镜，伸手放在茶几上。桌面擦拭得如镜面般光亮，眼镜像展翅的蜻蜓停滞在上面，教人担心那蜻蜓会不会就这样滑走了。

“还困吗？”

“不困了。只是想向小杜理撒娇。”

她说，埋头在杜理子膝间，蹭一蹭，闭上眼睛。隔着牛仔裤，能感受到贴上来的耳朵的柔软感触。纱智脸色苍白，几乎教人害怕是不是牛仔布的靛蓝染料渗到了她的皮肤上。杜理子伸手去试一试她额头的温度。纱智闭着眼，说：

“好冷呢。”

说完又笑了。

忽然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。是去看露天温泉的多惠和有希奈回来了。

“浴池非常宽敞！”

“多惠就差马上跳进去了。”

有希奈故意摆出不满的脸色，想借此维持住身为姐姐的威严。

“那，现在就去？”

纱智睁开眼，起身。

“没事吗？”

杜理子微微搀扶着她，问道。

纱智扶着杜理子的肩膀站起来。披巾从肩上滑下，落在杜理子身上。

“没事。待会儿我泡着泡着睡着了也别管，放我漂在水上就行。”

“漂不起来。学姐会沉下去的。”

有希奈说。纱智以肉眼难见的速度抓住她，挂在她背上。

“说谁吨位大呢？”

“我怎么不记得有说过这话。”

有希奈晃悠几下，撑住了纱智的体重。

“我听见了。有希奈说我比重十三点几与水银平分秋色。”

“一个字没说。下去。挂着很重的。”

“你看，你明明就觉得我很重！”

“这个和那个不是一码事。”

多惠一边细声笑着，上去抬住纱智的屁股。纱智又变回了平日的样子。杜理子也露出微笑，将膝上的披巾折作一叠。

二

与年纪相近的女孩子一起来温泉，在多惠还是头一回。这教她有些困惑，在浴场里也就表现得束手束脚。

初中夏令营和修学旅行时候，入浴时间划分得紧，大家全都洗得急匆匆的。看见别班的孩子缠着热气就走出来，她也只好跟着身边同年级的学生慌慌张地脱下衣服。

现在，不宽的更衣间里只有「百合种」四人。露天浴池属这间别馆专用，不会有别人进来。自己该带头进去呢，还是等学姐们一起入浴？究竟什么时候脱衣服才合适，脱完之后该不该遮掩身体，每点都教她无比纠结。

最先走出更衣间的是有希奈，她拉开拉门就冲出去——

“呜哇，好冷！”

感叹一声，用手掌擦擦身体。有些害羞地回头笑笑，又不停念着“好冷好冷”。一团头发颤巍巍地扎在顶上，菠萝似的指着灰色的天空。腿脚修长，屁股圆润。胸前雪白剔透的肌肤间，隐约点缀一处颜色。能先一步告诉屋里的人外面有多冷似乎教她很满足，随后就像逃离猎人的幼鹿一样，跳一跳，向浴池的方向去了。

摘了眼镜的纱智接着走出来。

“哇，脚下好冰。”

一步踩在铺地的青石板上。丰盈的臀部和乳房水滑地颤了颤。圆润的形状在上下摆动中似变非变，柔软却又维持着形状。其中透露出的难以捉摸的不安气息，教多惠的目光自然追随而去。

“别乱跑哦。”

杜理子出声。纱智露出苦笑。

“临考生呢。要是滑倒就麻烦了。”

杜理子花了好长时间才把长发盘成团子，走出更衣间时已是最后一人。多惠与她一起踩上冰冷粗糙的石板。杜理子身材高挑，眼角细长凛然，閖村的低年级学生常把她当作「男役」看待。今天穿的也是男孩子气的粗布细缝的牛仔裤。可一旦脱下装束，就展露出意外有女性美的肢体。斜肩光滑，从腰部到臀部划出一道圆滑的曲线。乍眼给人沉甸甸的感觉，向上看，盘起的头发下显露出的纤细脖颈却仿佛只手可折。在突出与均整间达到美的平衡。多惠低头看看自己，只是骨头上长着平齐的一层肉罢了。实在是乏味的身体。

石板的干燥表面刺激足底，走着不甚舒心。多惠伸手向杜理子。杜理子牵起她的手，稳稳向前迈步。石料些许的凹凸，在她宽大柔软的脚掌下视若无物。

适当冲洗过身体，四人走进下陷的浴池里。

浴槽边缘搭着木制的靠枕，纱智头靠在那里，舒展身体。旁边的杜理子抱着膝盖做出体育座的姿势。雪白的肌肤在水温下热出些许朱红。有希奈嘴里说着“好烫好烫”，却迟迟不浸下去。耻毛没在热水中，随水波漾开飘摇。

多惠一直浸没到肩膀位置，仰头看看寒冷的天空，呼出白色的气息。白气向上飘升，仿佛要直升到灰色云层的高度般旧居不散。浴场出去便是庭院，两者没有界限。再向外也看不见围墙，满眼尽是宽阔的风景。只是泡澡，有浴池和冲洗的地方便够了，根本不需要如此面积。不知为何，就是这毫无必要的宽广教人身心舒畅。

“这么宽敞的地方，就我们几个人。太奢侈了呀。”

若是在浴池最深的地方坐下，就连鼻子也要没到水里了。多惠只好半是跪坐地微微挺身。即便如此，泉水含着香气一个波浪打过来，还是会进到口中。

头枕在木枕上，纱智放松地仰着飘起来。身体全裸露在空气里，一点不藏。

“要不是包场，我都不敢进温泉呢。被人看见就太害羞了。”

“现在这个姿势可看不出来学姐害羞呀。”

有希奈扑一点水到自己肚子上，笑着说。

纱智的身体光洁无暇，仿佛自海底隆起的一座崭新岛屿。皙白的肌肤上挂着水迹，又被风干。无处可去的水滴只能逃到肚脐，聚成一处小小的水洼。乳房在重力下滑向两侧，中间显出一道柔和的沟渠。

划着水走过去，有希奈猛地用力抓一下她的侧腹。

“学姐就是靠这点肉飘起来的吧。”

“哼哼。”

纱智缓缓张开腿，仿佛捕食野鹿的鳄鱼一般袭向有希奈：“秘技·腰间仗剑斩愚夫(女人下半身的力量)！”（注：此处原文为“オンナノマタノチカラ”，即“女の股の力”，直译作“女人下半身的力量”。是将“努力”的“努”字拆做“女”、“又”（音同“股”）、“力”的文字游戏）

“呜哇哇！”

有希奈整个人被双腿形成的巨颚咬住，拽进水里。一边喊着“好烫好烫”，一边从浴池里蹦出来，在石板上四处打滚。纱智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，悠然地浸入水中。

多惠脸露出水面，好像水中四处爬动的鳄鱼。觉得引来温泉的水筒有些吓人，就只刻意避开那里，在圆形的浴池里绕了一圈。吸一口气，挺起胸膛，浮起身体。空气抚过润湿的屁股和后背，感觉舒爽。游过杜理子前面，激起的水浪流过她的身体。

“别闹。怎么在浴池里游泳的。”

有希奈坐在池边，只有脚没在水里。

“嚯？”

纱智微微睁眼，也漂起来。“你去年不也是这里扎进去那边游出来，闹得更欢？”

“唉，有这回事？”

有希奈双脚扑腾着打水。

“有这回事。在大浴场那边。”

“啊啊，学姐说的是那里啊。”

停下脚的动作。她伸直腿，脚下的流水想要刻意避开似的汇成一线。

“大浴场？除了这里，还有别的温泉吗？”

多惠继续扮演鳄鱼靠近杜理子，下颌乘在杜理子的膝上。

“有一处比这里更宽敞的。但不是随意开放的，要按时间包场才能进。”

“哼。”

多惠复归人形，坐到杜理子身边。浴池边缘有高低差，正适合坐下。

“有希奈学姐也会那样玩闹呀。”

“到去年为止吧。现在确实是不会了。”

手扶着池边，有希奈屈膝想进到浴池里，水还没没过腰，就又站直了。

纱智轻蔑地笑笑，故意浸到水里给她看。

“不好说呢。就一年时间，哪会发生那么大的变化？”

“就是变了嘛。一年又不短，我已经成长不少了。”

有希奈拼命解释的模样把多惠逗笑了。吐出的气息教水面上漾开细小的波纹。仿佛要止住水波似的，杜理子掬一点水扑到自己肩上。

“实在是漫长的一年呢。”

“是啊，确实有够长。”

纱智沉醉般地阖上眼睑。有希奈仰头看着云层遮蔽的天空，不想竟然意外地亮堂，教她微微皱起眉头。

漫长的一年时光。

一年如此漫长，甚至教多惠产生错觉，仿佛四人能够像现在这样永远永远在一起。虽然她们并非生来就是姐妹，却希望此后也能维持此刻的关系。教人不敢相信，过不了多久，她们之中就会有人离去。

短暂的一年时光。

高三的杜理子与纱智。高二的有希奈。还有，高一的多惠——为什么偏偏是自己呢，她想。只有她，在四人的「百合种」中待不过一年，就要面临分别。作妹妹太不方便了。作妹妹没一点好处。只是年纪小，就不被人放在心上。

多惠扑通一声扎进水里，也不抬头，就这样伏在浴池底。不可思议的是，就算睁开眼睛也仿佛感受不到水的温度。

离开浴场，杜理子帮她穿上浴衣。衣服与带子各有十六种颜色，多惠选了黄色。一边仍由杜理子摆弄，一边暗暗记下穿法，决心下次来时要自己解决。她很擅长记东西，常常因此为人表扬。挨批评时，也会被说“尽会耍小聪明！”。只穿一件浴衣还是有些勉强，不过再在外边披一件宽袖棉袍总归是够保暖了。

“哦，裹这么严实呢。”

有希奈拍拍她背后。

餐品端到屋里，四人开始晚饭。主餐是附近海边捕到的新鲜鱼类和贝类。其中最惹眼的是巨大的烤龙虾，据说是带壳在炭火上烤出来的。

“龙虾！”

有希奈握着壳举起来大喊道，低头开动。

“龙虾！”

享用完后，又举起空壳再喊一声。

多惠夹一块白身鱼肉，在海鲜涮锅汤里烫一下，放进嘴里。

“啊，好吃。”

“那是金目鲷吧。”

“什么什么？”

听见纱智的话，有希奈又慌慌张张要去动涮锅。

“多惠，这个也不错的。说是石板烧的鲍鱼。”

杜理子推荐下，她吃一块盛在石盘上的贝类。

“啊，很好吃呢。烤得很嫩。”

“唉，又是什么又是什么？”

有希奈不小心碰到石板，大叫一声“好烫”。

“有希奈学姐，好闹腾啊。”

“现在你知道她去年是什么样了吧。”

涮锅喷出的热气教眼镜蒙上白雾，纱智笑笑。

吃饱之后，这次要去大浴场，便穿上鞋离开别馆。借来的分趾袜不大合脚，木屐的束带总要滑出来，多惠只能牵着杜理子的袖子走路。四人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翻滚，清脆地响彻到夜空之中。

大浴场设在从山脚向海的方向突出的一片木制平台上。远远地能够俯瞰港口的灯光。在白天应该能看见海，此刻却是与夜空融成一片分辨不出了。唯有借着闪烁的光迹，才能猜测哪里是陆地与海洋的界限。

多惠与有希奈赤裸着跑上去，抓着栏杆眺望眼前的风景。乍眼又被刺骨的寒风吹了回去，转身越过铺着柏木的池边，跳到温泉里。热过身体，又跳出来继续眺望夜景。

“这两个人在下涮锅呢。”

纱智抚摩着腹部说。杜理子笑了。

看腻了风光，就泡在水里悠闲地享受。好像肚子里的食物也被温泉加热，慢慢融化了。多惠与纱智并排靠在木枕上，浮起身体，一片氤氲中就冒出两个光溜溜来。

“有希奈，你也赶快变得光溜溜吧。”

纱智说。有希奈想要避开她的视线，屈身让水一直浸到肚脐。

“我才不呢。”

“唉，剃一剃有什么不好嘛。把你的毛给我，包在护身符里保佑我考试通过。”

“能起作用吗？”

“以前的士兵就会带着缝了处女的毛的护身符上战场呢。据说这样就不会被子弹打中。”（注：子弹（タマ）和睾丸同音。）

“完全只是黄段子嘛。”

有希奈手放在池边，趴在木枕上。“用学姐你自己的毛吧。”

“唉，意思是我在考场上打开笔盒就得看见自己掉的毛？受不了啊。就是不想到处掉毛我才剃掉的。”

“这么一说，确实。剃掉之后就没这方面困扰了呢。”

多惠附和道。

“对吧。偶尔看见掉毛，还挺吓人的。之前，我打开电视遥控器的后盖，居然发现电池上缠着一根。真的神出鬼没啊。”

“放电池的时候怎么又看不见了。”

有希奈忽然从水里露出光溜溜的屁股。溅起的无数水波交织着扑打到多惠与纱智腹部上方，在肌肤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，

“那，就小杜理剃。”

“唉？”

被打个措手不及，杜理子像被水汽呛到似的挤出声音。

“多惠，立刻潜入调查。”

“收到。”

多惠翻一个身掉到水里，杜理子连忙并起膝盖贝壳似的夹紧。隐约能瞥见一点的部分，也与摇曳的影子混淆一起，分辨不出了。

一直泡到浑身燥热，感受不到外边空气的寒冷。四人回到客房，在床铺上躺开。

房里并排放着几床棉被，期待和大家一起睡觉的多惠飞快钻到正中间的被子里。

“真闹腾啊。”

有希奈从她身上跨过去。

“让我试试。”

纱智也钻进去，从背后抱住多惠。“温暖大卫王床铺的书念的少女呵，告诉我你的名字。”（注：据《旧约》记载，大卫王年迈时披被仍不觉暖，臣仆在书念寻得一个名叫亚比煞的童女使他得暖。（列上1:1-3））

“小纱，还有多惠，要睡的话可以先把头发吹干吗。”

杜理子说。纱智没有从被子里出来的意思。

“啊——，太困了。想动也动不了。”

多惠感受着身后她的体温，渐渐地睡意便升了上来。

三

杜理子是最早醒来的一人。

她向来如此。在家也是最早起的，周日大家都还在睡梦中的时候，就提早做好早餐，启动了洗衣机。虽不是积极的性格，可早起时发现只有她一个人，便仿佛什么都难不倒她，什么事都想挑战一下。我有无限的可能性，今天终于要开始自己的美好人生了——不由得产生这样的念头。要是能将早晨的状态保持一整天，想来她会成为一般意义上的成功者吧。

披上叠放在枕边的棉袍，穿好袜子，起身出屋，走到茶室。看见有希奈露出肚子的睡姿，就为她重新盖好被子。早晨的睡眠很浅，盖被子的动作就得尽量轻柔，免得弄醒了她。仿佛自己的行动能够决定别人的睡眠质量，这点微妙的全能感教她心底痒痒的。

微微打开分隔和室与茶室的拉门。外面已经一片亮堂。茶几上闹钟的指针指向七点。没记错的话，今天大浴场开放的最早时间就是七点到八点。纱智总说“泡温泉，第二天才是重头戏”，所以每年都要在这儿住两晚。杜理子便把拉门完全拉开。早晨的阳光洒在并排睡在一起的「百合种」身上。

她屈身坐在椅子上，抱紧双膝望着妹妹们。听着她们睡眠中的呼吸，明明不是一个人却也生出孤身一人般的感触。和只有自己提早一步到了旧阅览室，等待另外三人时的心情有些类似。有种将要发生什么般的预感。即便从未应验，也总抛不掉这样的顾虑。说起预感，对未来四月将要开始的新生活，杜理子既无预感也不抱期待。大学离閖村不远，甚至骑自行车就能抵达。春天时曾去里面参观，走在身边的同学无不洋溢着期待(预感)与激情(全能感)，唯有杜理子感到一阵窒息。大学里找不到旧阅览室那样的地方。

多惠睁开眼，死死盯着天花板。一动不动，也不眨眼，仿佛昨晚她也是这样大睁着眼度过的。杜理子有些害怕地注视着她。多惠终于扭头看过来。“早上好”——杜理子没有出声，只是比了个口型。多惠像被人掐着脖子似的挤出一句“早上好”，蠕动着从棉被里爬了出来。理一理睡乱的浴衣，想穿上棉袍，却怎么也不顺手。杜理子示意她过来，帮她穿好。多惠昨晚湿着头发就睡了，现在短发翘着，动物的耳朵一样地立起来。用手指轻轻梳理，就很痒似的闭上眼睛，这点也与小动物一模一样。

“早上要去泡温泉吗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头发就留到那时候再梳直吧。”

她说。躲开杜理子的手指，缩成一团坐到椅子上。

“啊啊，肚子饿了。”有希奈起床时嘴里还念念有词。吃起杜理子递来的茶点，感动得浑身颤抖，教人感觉有些好笑。至于饿到这种程度吗。

纱智还裹在棉被里，看不出要起的样子。其他床铺都空了，只剩她的被子罩着一个鼓包，好像海中的孤岛。

“小有希，叫她起来。就说要去泡温泉了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踩过白色床单与深绿的毛毯，有希奈渡过海面般起起伏伏的棉被，在纱智丰盈的臀部附近停步，正坐下来：

“小纱学姐，起床啦。我们要去泡温泉了。”

“唔……嗯……”

棉被里的纱智翻个身。“嗯……亲我一下，爸爸酱(パパちゃん)……亲了就起来……”

有希奈回头看杜理子，眼里满是惊讶。多惠也抬头，揉一揉朦胧的睡眼：

“爸爸酱？”

“小纱就是这么称呼伯父的。”

“哼——。”

多惠蜷起脚趾抓了抓椅子的座面，笑了。

“真的可以吗？”

有希奈压低声音问道。杜理子没听明白，歪歪头。看见她嘟起嘴唇发出啾的一声，终于理解了情况。

“不、不行！”

有希奈使坏似的笑一笑，直直注视着纱智的睡脸，仿佛一开始就不在乎杜理子会怎样作答。以为她真的要夺走纱智的嘴唇，杜理子正要站起来，那团被子却突然被踢飞，露出穿着粉灰色紧身裤的纱智倒立的样子：

“腰间仗剑斩愚夫(女人下半身的力量)！”

“呜哇哇！”

双腿缠住有希奈，把她拖倒在被子上。

“哼，原来是有希奈啊。我还以为是加里欧文呢。”（注：原文为ギャリーオーエン，疑似指美国演员加里·欧文）

纱智坐起来，脚还缠在有希奈身上。

“加里欧文又是哪位？”

“我家狗的名字。你闻起来和它一模一样呢。”

“我每天都好好洗澡的，身上才没有狗的味道。”

“这样。”

纱智看向杜理子：“小杜理，晨浴如何？”

“啊，已经开始了。”

“完啦要赶不上了！”

她提起浴衣下摆，大摇大摆露出紧身裤冲到行李边上，拿出入浴用品。

“一大早就这么精神呢。”

“太有精神了。”

听见多惠笑着说，有希奈揉揉刚才被夹住的侧腹。

大浴场早间的视野是这家旅馆的最叫好的地方之一，能将水汽朦胧的港湾景色尽收眼底。多惠与有希奈上身探出围栏，远望眼前的景色。杜理子与纱智则泡在浴池中，看着两人的背影。

“白花花的屁股呀，这下不是人头攒动，是人臀攒动了。”（注：后半句原文为“雁首ならぬ雁尻だなあ”的文字游戏。“雁首を揃える”一般指一群人抱团的样子，带贬义）

飘在水里的纱智说。她身体光洁，所以浸在水中也不以为意。若是杜理子像她那样做了，润湿的毛发就会贴在身体上，滴下水来，实在不成体统。虽然纱智曾说杜理子体毛稀薄，不作修整也不容易教人留意。但毛到底是有的，与光溜溜的人不同，一旦润湿了就变得格外明显。有希奈朝浴池跑过来，多惠仿佛盯上了她光溜溜的屁股似的紧追在后面。据说成群旅行的大雁为防止掉队，会紧跟着前一只同伴的尾巴，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儿吧。杜理子一时产生错觉，仿佛两人将要越过她的头顶，轻扬地飞上天空了。

对平日早餐食量不大的杜理子而言，这间旅馆得到豆腐怀石料理似乎量有些多，但在泡完温泉出来后，却也慢条斯理地享用完了。

“仗着低卡路里的名号，竟然端上来这么多。”

纱智嘴里念念有词，吸一口胧豆腐。

用完早饭就悠然地打发时间。杜理子坐在茶室的椅子上读书，另外三人借着坐垫当枕头，躺倒在榻榻米上。睡着的纱智显露出幸福的神色，享受着考试前这点来之不易的休闲时光。

——杜理子正这么想，她又展现出不输睡眠欲的食欲，忽然起身：

“午饭果然还得要播磨的荞麦面。”

说着就走出去了。

借用旅馆的自行车，冲下坡向站前的荞麦面铺子去了。旅行第二天的午餐总安排在这家店里。不选特色的四色荞麦面，她点的是菜单上没有的霰荞麦，是在面上撒了蛤蜊肉和海苔做成的。有希奈也学着点了一份这个，两个人就呼呼地嗦着热气腾腾的面条。浓浓的海鲜香味飘过来，多惠像要扎进去似的紧盯着姐姐们的面碗。

回旅馆是上坡路，运动不足的「百合种」骑自行车蹬得精疲力竭，回到房间就倒在了榻榻米上。杜理子趴着长叹一口气。外面隐约传来露天浴池水源处泉水落下的声响。心想四人好像搁浅在沙滩上的鲸鱼，她的呼吸就带上了几分刻意做出的短促。找不到去处，也没有归处。她伸手在榻榻米上摸索，感觉纱智的手就在附近，就让手掌贴在地上，教榻榻米吸去自己的汗水。

“我会接过『百合种』，努力下去的。”

有希奈忽然冒出一句话，杜理子和纱智都抬起头来。

“唉，突然说什么？”

“怎么了，有希奈？”

有希奈抬头，凝视着天花板。

“学姐们毕业之后，就该由我来守护『百合种』了。小纱学姐和小杜理学姐开始的这个沙龙，我和多惠会让它发展下去。”

“能发扬光大也不是坏事——”

纱智摘下眼镜，小指指甲挠一挠眉心。“但也别想着要壮大到一百来人之类的。本来也不是为了这个才建立沙龙的。”

“我也不喜欢那样。”

多惠仿佛飘摇在海浪间，有气无力地说。

“才不会那么做呢。一百个人，这里哪儿住得下呀。”

“明年也要来这里啊？”

纱智笑着说。

“当然。要把合宿变成『百合种』的传统活动。所以明年的预约也得拜托小纱学姐了。”

“明白啦明白啦。我会和祖父说一声的。”

“还有小杜理学姐，下次得好好教会我怎么做司康饼。那也要推成一项传统。”

“嗯，没问题。”

“明天的閖村祭就开专卖店吧。让『小杜理司康饼』大卖特卖。”

“那就有点麻烦了……”

有希奈一个劲地兴奋着。她是四姐妹里最注重实干的一个，对沙龙外的活动也乐此不疲。杜理子两人毕业后她就将成为长女，沙龙中姐妹关系的形式也会为之一新吧。

“结果不还是全靠学姐们嘛。”

多惠揶揄说。有希奈就一副你不懂的表情：

“传统就是这么回事儿啦。”

“真是靠得住的学妹呢。”纱智有些惊讶，杜理子也露出一个微笑。她想象着涨潮时分的海水没过四人的身体，将她们推向各自的方向。

天色不早，又在与昨日差不多的时间走进别馆的露天浴池。庭院里竖立的石灯笼投下一片阴影。嵌在地板中的灯光映照着染作紫色的天空。

毕竟从早泡到晚，身上应该没什么脏污了，杜理子还是习惯性地洗过身体。多惠与有希奈揉出大片大片的肥皂泡，全抹到身上，恰到好处地遮住弱不禁风的纤细身体，教人目光自在了不少。

“小纱学姐。”

有希奈朝飘在浴池里的纱智喊一声。

“嚯？”。水汽里冒出纱智不知为何有些嘶哑的声音。有希奈缠着满身的泡泡走到浴池边。

“我想剃毛了，想剃得光溜溜的。小纱学姐，能搭把手吗。”

“突然说什么呢？”

纱智拍拍水面，脚踩到池底。

“刚才在房间里，我不是说要继承『百合种』吗。把想法说出来的时候，有种发现了崭新自我的畅快感觉。我觉得在这方面也做出一点改变也不是不行吧。就当是重生的象征了。”

“这样。不得不说是有点思路跳脱了。好吧，光溜溜的事就全交给我。”

哗的一声站起来，走出浴池。走在打满肥皂泡的有希奈身旁，她的皮肤仿佛比那泡沫还要光洁美丽。

“多惠，去打点热水来。”

纱智拉一把椅子过来，向有希奈示意，自己则跪坐到地上。有希奈干脆地坐下，抱着手张开双腿。两腿之间的泡沫掩着那里，隐约露出一点暗色。纱智伸手去拿放在水龙头旁的沐浴用品。

“学姐，请。”

接过多惠拿来的提桶，纱智庄重严肃地将热水扑遍有希奈全身。水花在她的腹边溅开，透过水光折射看见的有希奈的身体，莫名地失去了曲线感。用湿毛巾抹一点水，手指将润湿的毛揉成一束，剃刀划过。

“多惠，再加点热水。”

仿佛产房的一副热闹画面。原以为纱智要教有希奈再洗一遍，她却把水扑到自己身上。让热水缓缓淋过自己背后，借此取暖。她摇一摇冰凉的罐子，将泡沫喷到有希奈身上。这次用的似乎不是剃须啫喱，而是剃须泡沫。用手指稍微抹一下，又抵上剃刀。刀刃推开泡沫，有如在找寻什么。纱智与有希奈都紧紧注视着那里，在旁人看来两人仿佛静止不动，只有多惠一人提着水桶走来走去。

结束时候，她用手指抹去泡沫。有希奈很痒似的把身体蜷成く字。

“完成。不夸张的说，是在哪儿都能拿得出手的大成之作。”

纱智从多惠手里夺过水桶，清洗有希奈的下身。

“才不会拿给别人看呢。”

有希奈用手抹抹镜子上的水雾，映出变得光溜溜的那里。做广播体操一样地张开腿又闭上，闭上又张开，确认光溜溜的状况。

“小杜理学姐觉得怎么样？”

看见她转身过来，杜理子露出略带困扰的表情。

“你问我……”

杜理子停下擦洗身体的手，拧干毛巾。水泡坠到紧闭的膝间又流去。有希奈肌肤上的水滴滑下乳房，流过侧腹，又描画出臀部的轮廓。已经没有能教水流停滞片刻的阻碍。杜理子心底也以为漂亮。

纱智、多惠站到有希奈旁边，屁股靠到一起。

“光溜溜三铳士在此登场。所谓人人为我、我为人人(All for One,One for All)。”

“好像在说你的就是我的呢。”

“只有三个人，为什么说四(Four)……”

杜理子眼里，三个人各有各的美丽。同时她也意识到自己并不逊于她们三人。四人姐妹的美丽，与晚霞浸染的天空和毫无二心的友情一并永恒。而正是为了确认这一点，才会有这次旅行。她拿正冒着水沫的毛巾，用力擦一擦变得凉爽的身体。

四

在温泉与泡沫中结束了一天，等到两个妹妹睡去，杜理子与纱智起身离开房间。

杜理子固然起得早，生活节奏却也没有规律到可以用“早睡早起”概括。醒得早归根结底是因为睡得浅，若晚上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儿，或有什么疑虑一直纠缠在心底，就难以成眠。用母亲的话说，就是“不好哄”。今晚正是这种情况。想到快乐的旅行到明天就要结束，就满心思绪，如何也睡不着了。

纱智则是白天睡太多，不像杜理子那样在被窝里辗转反侧了好久，她说起就起，径直往茶室去了。杜理子也披上棉袍，跟在她后面。不想两人的说话声吵醒妹妹们，出去时还小心地阖上拉门。

暖气正常运作，却还不能完全驱除寒意。寒气从窗户渗进来，几乎肉眼可见。

“小纱不冷吗？”

挂心临考生的身体，杜理子问道。

“嗯，没事。”

纱智屈身，抱膝坐上椅子。毛线袜厚如雪地靴，踩在椅面上。

台灯的暖色光芒亮在两人之间。以暗夜为背景，窗玻璃上映出两人身着浴衣的身影。

“好安静呀。”

“嗯。”

露天浴池的水声此时听来似乎比白天还要响亮，让人错觉那水流要满溢而出，直把世界淹没。

“真开心啊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明年，还想来呢。”

杜理子说。纱智的目光从窗户上映出的两人的模样上移开。她看向杜理子。

“想来啊。下次，就秋天时候过来吧。还可以赏枫叶。”

“嗯，不错啊。”

“有希奈和多惠，以后会和『百合种』的成员一起来合宿吧。明年再来一次怎么样——就我们两个人。不过要是小杜理找到男朋友，就变成三个人啦。”

“应该不至于。”

就算大学是男女共校，她也没想象这种可能。纱智口中的事在杜理子眼里仿佛一道暗渠，只在眼不能见的地方流淌，无论水沫如何裹挟着落花流去，都与自己无关。

“初中的时候，大家都觉得女大学生很成熟吧。现在看来却没什么大不了的。我们再睡过几个日夜，也就成为女大学生了。”

“是啊。”

“不过我能不能上大学还说不准呢。”

“唉？”

看一眼纱智的表情，杜理子知道她是在开玩笑。向来自信的她，才不会像刚才那样吐露心里的软弱。杜理子的脚从浴衣下摆露出来，抵到纱智的臀边。

“小纱会考上的。”

“我想也是。要是区区大学考试就能难倒号称閖村史上最高杰作的我，咱们学校就不得不把小学到高中的所有课程都检讨一遍了。”

“最高杰作……这又是谁的评价了？”

“我自称的。”

纱智的自信不会因为眼前的一点挑战就崩塌。心知这样，杜理子便想揶揄她一下。

“来的时候，我和小有希，还有多惠在电车上聊了会儿呢——”

“嗯。”

“大家听说小纱想当医生，都觉得奇怪呢。你不是最怕打针了。”

“啊啊，是有这么回事。”

纱智下颌靠在膝上。“不过给别人打针就无所谓了。我家外婆有脚气病，经常一个人打维生素B。我看着也觉得挺有意思的。抢着说要帮她打针，结果被骂了一顿。让小孩干这个是违法的嘛。”

“哼，第一次听说呢。”

“说不定就是受这个影响，才萌生的当医生的想法呢。”

“我觉得这就是小纱了不起的地方。”

“了不起？我吗。”

“嗯，很了不起。”

腿搭在纱智和自己的椅子之间，她稍微绷紧脚。“从小就有了未来的目标，我觉得是件很了不起的事。不少人要么是对未来不做任何设想，要么就是心里有点打算，也推迟到不能再推，到必须下决定时才慌慌张张做出选择。”

“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

纱智也抬起玩偶般的脚，轻轻搭在杜理子的腿上。“閖村小学入学考试的时候，小杜理在休息时间掏出安野光雅的《旅之绘本》看起来了吧。”

实在是叫人怀念的回忆。

“然后坐在旁边的小纱就凑上来看了。”

“对对。”

纱智眯起眼睛，笑了笑。

“我也觉得旁边坐了个奇怪的女生。休息时间居然在削铅笔，还是用小刀削。弄得我以为这所学校不准学生用卷笔刀呢。”

“那只是在缓解焦虑而已。手闲不下来，自然就放松了。”

“我看书也是。喜欢那本书就拿出来读，想着读一会儿就不紧张了。”

“不管怎么说，在考场上翻开绘本还是太怪了吧。”

‘小纱在旁边不也看得津津有味的吗。我要翻页，还伸手过来叫我等会儿。”

杜理子蹬一下纱智的屁股。脚趾微微陷到她柔软的身体里面。

“因为真的很有意思嘛。知道考过的时候，我还奖励自己买了一本呢。从头到尾看得烂熟，直到现在都记得。搬家的马车抵达目的地的最后一页，还有犯人从监狱里逃出来的画面。一点也没忘记。”

“记得故事里有小红帽登场。”

“还有堂吉诃德和桑丘。”

“米勒的《晚钟》和《拾穗者》。还有修拉的《大碗岛的星期天下午》。”

那是杜理子和纱智唯一一次，一起阅读那本绘本。对同一本书的记忆各自镌刻在两人心中，直至今天也是共同的回忆。正是在那个地方、那个瞬间，她们的人生产生了交集。杜理子却感觉，她们的相识在那之前便埋下了种子。

“我决定了未来的方向，就像我那时候，决定要和小杜理成为朋友一样。小杜理决定带那本绘本去考试，和你一起翻阅绘本的我，决定要成为你的朋友。无论是谁，无论何时，我们总在做出决定。只是我将自己的决心说了出来，走到了这一步，并且终于面临考验。没有什么特别的。”

那天，下定决心的还有一人，就是杜理子。她决定，要和佐用岛纱智——和眼前这个剪了短发、说话大声，呼吸中混杂着水果清香的女孩子成为朋友。她们要一起进入閖村，一起上一个班级，一起读好多好多的书。不过所谓决意与决心有强弱之分。纱智总是坚定，杜理子却时而软弱。只是面对这次的选择，她没能像决定拿出绘本缓解紧张的那天一样，鼓起勇气罢了。所以，这次不能再和纱智在一起了。

椅子上的纱智稍微坐正，下身晃了晃。仅凭这点动作，还不足以推动抵在臀边的杜理子的脚。

“这么一看，我们在一起很久了呀。”

纱智叹息般地说道。杜理子无言地点点头。

“只是没想到如今会变成这副模样呢。”

“哪副模样？”

“就是她们呀——”

纱智扬扬下颌，指向和室的方向。“没想到居然有一天，会和学妹一起来泡温泉。”

“啊啊，确实。”

杜理子心里没有学姐和学妹的概念。无论高年级学生还是低年级学生，在她眼里无非都是“学校中擦肩而过的人”。建立「百合种」时，也从未料想过会有学妹加入。现在回头看，那时候自己的心态确实太过封闭。在接受有希奈，迎来多惠的时间里，改变的不光是沙龙，还有杜理子自己。她们在杜理子眼中不再是学妹，而是真真正正的妹妹了。纱智、有希奈、多惠——她发自内心地庆幸能与大家相遇。只是当她终于意识到这点时，在所难免的分别已经来到了面前。

纱智凝视着那道拉门。

“看见她们两个，就会莫名变得感伤。我们离开之后，沙龙也会继续下去，女孩子们又将聚在一起，与今天毫无分别地亲亲爱爱吧。只是一想到我们不在那里，就难免有些伤心。”

杜理子与纱智不得不做出改变。而这变化究竟是谁擅自决定的，又将导向怎样的方向，却没有人能说清。

“好像又回到了一开始呀。”

纱智笑着。她余光里的杜理子，手放在膝上，身体微微前倾，仿佛在向谁撒娇。

“第一次来这里留宿的时候，也像这样闲聊了好久。一直聊到深夜。”

“是啊。”

也许两人的对话从未中断，一直从回忆中的那天持续到此时此刻。如果果真如此有该多好啊。仿佛故事中的角色，永远待在这里，无论时光如何漫长，也彼此片刻不离。直到外面的世界全部腐朽成灰，只剩温泉还在无止歇地从地底深处涌出。

“小纱，要泡温泉吗。”

杜理子若无其事地问道。脚趾用力戳了戳纱智的屁股。

“嚯？”

纱智回过头来。看两人的影子投在夜晚的地面上。“不错。这就去吧。”

也许是此前一直挂念着睡着的两人，杜理子走进更衣室，关上门，便发现自己的动作与说话声在不知不觉间放开了不少。闹出一点响动也没有顾虑了。

就两个人还遮遮掩掩未免有些奇怪，她们就面对面，仿佛相互欣赏般的脱掉了浴衣。夜晚的寒气与纱智的目光一同抚过身体，教杜理子汗毛倒竖。

走向浴池，脚下的石板寒冷彻骨，就越发提快了脚步。吐出的气息也被冻住，缓慢飘离两人。最后几乎是跳进池里的，手指与脚尖阵阵发痛。在平日睡觉的时间进浴池，便格外有一种背德的喜悦。一定要做比喻的话，杜理子能想到的，也就是尿床了。意识到状况从睡梦里惊醒，也只好在被子里全部释放出来。虽说已是很久之前的事，那时的触感却还能鲜明地浮现。

“啊啊，真舒服。”

纱智照旧头靠在木枕上，长舒一口气。杜理子也躺在一旁。在热水中浮起来，仰头向天，看着满眼的星空。与走在路上时偶然望见的不同，躺卧时看见的漫天星河几乎教人忘记呼吸，仿佛要直把人压得喘不过气来。

从接近水面的热水层露出来，寒气刺扎着肌肤。她在之中起起伏伏，玩味着刺激皮肤的触感。

“要是就这么睡着了，会不会死掉啊。”

纱智的声音好像真的将要睡去。

“唉？”

“我在想我会淹死还是热死。或者冻死？”

“不会死的。我会叫醒小纱。”

“那如果两个人一起睡着呢？”

死亡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呢，杜理子似乎有一些认识。飘摇在热水与寒气之间，仿佛连思考也忘记，能感受到的只剩下热与冷。若将这两种感受也抽离，那就是死亡。

“两个人一起睡着，也不会死的。”

稍微使劲，身体绷紧，就失去了浮力。纱智滚圆的乳房浮起来，好像水里的浮标。

“这几天，我在想要是一直考不上大学，该怎么办。”

“一直是多久？”

杜理子扭过头去，纱智紧闭着眼，手轻轻拨动水面，波纹碰到乳房又弹回，在腹部上方交织成复杂的形状。

“一直就是一直呀。年年都考，年年都考不上。”

“小纱也会想这种事呀。”

虽然不是什么好笑的话题，可纱智像这样暴露出软弱的一面实在少见，杜理子不由得感到可爱，放松了脸颊。

“那当然。”

纱智闭着眼，突然笑笑。“要是怎么都考不上，就当小杜理的新娘吧。”

“找了条好厉害的退路呢……”

“然后我就每天为小杜理做好吃的料理。小纱炖菜、小纱肉汤、小纱冬阴功。”

“全是烩菜呀。”

杜理子稍微抬起身体，激起一点水浪。波纹一直扑到纱智身上才又平息。

“不知道为什么，我觉得那样的未来也不坏。”

纱智仰起头，忽然潜到水里。指南针似的转一个圈，蹬一下池壁游了起来。不久前才吹干的头发又浸湿了。杜理子手支在池底，俯身跟在她身后。

从水里冒出来，纱智捋了捋湿漉漉的头发。脸颊酒醉似的泛着一点嫣红。

“哎呀，怎么学鳄鱼走路了。又不是多惠。”

纱智坐到池底，蹬着水后退。杜理子便说：

“你不也是。像去年的有希奈一样。”

她踩着池底，咚的一声扑到纱智身边。抓住纱智的肩膀，拨开她沾在脸颊上的头发。

“头发全湿透了。”

“没事。反正明天早上，还要再进浴室的。”

仰头看着杜理子，纱智的脸半没在水里，飘摇的短发被水浸开。两人的胸部紧贴在一起。

“小纱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要我为你施一个，能让考试合格的魔法吗。”

“嗯。就交给小杜理吧。”

“那，闭上眼睛。”

“嗯。”

仿佛看穿了杜理子的想法，纱智微微一笑。随后阖上眼睑。

她一定什么都知道。知道杜理子的心绪，才决定将自己交给她。这究竟是出自温柔，还是她心中，有与杜理子一样的感情呢。

杜理子想确认这一点。她轻轻抚摸纱智的脸颊，怜爱便溢满心胸。

紧贴着身体，嘴唇相会，却意外地冰凉。氤氲中有两人的身影，有两份相同的温热，却没有融合在一起。

“那时候我真的感觉要死掉了。”

多惠说。双手挠一挠脖颈，光洁的手肘和手腕便向着句美子的方向。

“偷听会觉得紧张也正常。”

话说出口，句美子就有些担心会不会有人正偷听自己与多惠的对话。回过头，侧耳倾听。此刻的图书馆似乎比往日还要寂静。若是考试前，平日没见过的学生也会为了自习过来，那时就格外地嘈杂。今天却是学期最后一天，会到图书馆来的只有想借书，要暑假时候带去阅读的学生。是真正喜欢阅读的人，自然也注重保持安静的规矩。

“要是学姐们继续坐在椅子上聊就好了。那样我躺在被子里也能听得一清二楚了。”

烧开水，多惠抬起断了电的热水壶。问要不要也为句美子添一杯红茶，句美子却拒绝了。她从包里拿出运动饮料瓶，放到桌上。这么热的天气，还喝热气腾腾的红茶实在不可思议。这么一想，姐姐也是这样。难道喜欢红茶的尽是怪人吗。

“想听她们在浴池里聊了什么，就一直跟到了更衣室里。不过实在太冷了。风还从门缝里灌进来，和室外没什么区别。我身上又只穿了一件浴衣，冷得发抖呢。”

不知是不是回想起了那时的感觉，多惠又缩着肩膀，颤一颤。“不过听着听着，就忘掉寒冷了。虽然之前就隐隐约约有些感觉，但真正确信杜理子学姐喜欢纱智学姐，就是在那时候。而就算明白了这点，我也还是喜欢杜理子学姐。我想紧紧抱住杜理子学姐，想听学姐聊她喜欢的东西。而我喜欢的，也只愿意和她分享。”

多惠没有加强语气，只是斟酌着词句平淡地说。

句美子感觉口中的运动饮料变得越发苦涩。虽然知道多惠对杜理子有所倾慕，却从未想过她的感情竟是如此认真。

同样认真的还有句美子。距离篮球部练习开始还有一段时间，便决定来旧阅览室一趟，果然没有选错。正因如此，才得以和多惠独处。这难道不是命运的安排吗，句美子想。是命运在推动自己，说要在今天向多惠表明自己的感情。之后就是漫长的暑假。她无法按耐住思念，度过一个月见不到多惠的时光。

如果现在转身逃开，自己一定会死掉——句美子如此坚信。至于那会是煎熬致死或在泪水中窒息死去，她也说不明白。唯一确定的是，那样的自己，绝不可能迎来下个学期。

向马克杯里倒进红茶，拿着猫咪图案的杯盖。仿佛看穿了句美子的想法，多惠微微一笑。

第一卷 毕业与日常

一

多惠喜欢句美子的姐姐杜理子。

句美子喜欢多惠。

「百合种」的姐妹之中，妹妹爱着姐姐是再自然不过的事。曾是杜理子的妹妹的多惠，终于也成了句美子的姐姐。妹妹与姐姐可以交换位置。句美子好想成为多惠的姐姐。成为姐姐，将多惠拥入怀里。

句美子与杜理子虽是姐妹，身高却相差无几。如果多惠渴望杜理子的怀抱，句美子就没理由不能作代替。虽然拥抱与被拥抱并非恋爱的一切，却也是其中柔软而美妙的重要部分。句美子喜欢杜理子的拥抱。从小时候起，每每感冒，姐姐就会这样紧紧抱住棉被上的妹妹，仿佛某种咒语。此时的句美子既感到安心，又以为不可思议。难道正是对拥抱的魔力心知肚明，姐姐才会这样抱住自己？不过对方毕竟是那个看似深沉，实则天然的姐姐。或许只是出于对病人的同情，才情不自禁抱上来了而已。句美子一天天长大，姐姐一如往日地抱紧她。句美子却从未抱过姐姐。

娇小可怜的多惠，应该很适合拥进怀里。小小的脸蛋，小小的手，笑时露出的洁白的小小牙齿。这里那里，小巧玲珑。她落下的泪珠，同样是小小的。

多惠上一秒正高兴地讲述温泉合宿的回忆，下一秒就毫无征兆地流下眼泪，教句美子手足无措。她慌慌张地绕过桌子，坐到多惠身边。

“多惠学姐，怎么了？”

句美子伸出手去。既是担心流泪的多惠，更想触碰多惠掉下的泪珠。虽有言者悲伤听者落泪的说法，可现在言者未能言，听者不得听，眼泪却先一步簌簌下来，她一时不知该怎么办了。手心捧在多惠脸颊，有些冰凉。沿着手指滑下的多惠的眼泪，却是温热的。她的泪水，为什么能这样滑落下来，却不渗进水润的肌肤呢。她暗自以为不可思议。多惠的脸颊直到耳际，此刻都捧在自己宽阔的手心里，这让句美子感到些许害羞。

“抱歉，句美子。”

多惠开口。她微微翘起的上唇抚过句美子的掌根。“想起那些回忆时，我总是这样。”

“我一点也不介意。学姐想哭的话，就尽管哭吧。”

句美子按住多惠的肩膀，将她拥进怀里。明明想让她头埋在自己胸间大哭一阵，却不想多惠俯身，脑袋就抵到了她肚子上。嘴里说的和手上做的各行其是，却同样草率。句美子忽然好想哭。这样的自己，根本配不上优雅的「百合种」。

“句美子的身体，和杜理子学姐很像呢。”

多惠的声音响在腹部。几乎教人误以为是回声的，句美子的肚子咕咕地响了。快到正午，正好是肚子最饿的时候。

“啊，刚刚咕的一声……”

“抱、抱歉……”

句美子慌不迭地按住肚子，羞得想要立刻转身逃跑。

“啊啊，太有意思了。”

多惠抬手抹一抹眼角，不知情的人一定会以为她是笑到流泪的。想挽回自己的名誉，句美子挤出一句自以为帅气的台词：

“那、那个……多惠学姐，就算把我当作姐姐也没问题哦……”

句美子自认为说得不错。听到这话的多惠照旧笑着，却皱起眉头了：

“那是被脚踏两条船的女人会说的台词吧。”

“是、是这样吗？”

这么一想，多惠确实没说错。刚才那句话，不就是教她同时去爱姐姐和妹妹两人吗。里面还藏着自己既想当妹妹又想当姐姐的过分愿望。

“去食堂吗。句美子肚子饿了吧。”

多惠提议说。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。与她并排走在「森林」的小径上，句美子问道：

“多惠学姐向姐姐告白了吗？”

“唔，关于这个——”

以此开头，多惠开始讲述四人姐妹最后的一段时光。

大学入试中心考试那天，高三学生全体放假。纱智报考的学校的考试日与其他考生的不同，真正放了假的只有她一人。

一早开始就没见过纱智。平日里不去旧阅览室的时候，多惠就鲜少有机会与纱智和杜理子碰面，几乎没有和两人在同一所学校读书的实感。不知为何只有那天心里有些空落落的感觉。忍不住想象面临考试的纱智心中的紧张与不安。至于多惠，她上一次考学还要追溯到閖村小学部的入学考试了。那时倒也没多少焦虑。她报考閖村，虽然有一点对成为小学生的淡漠的憧憬，却也没有非这所学校不可的迫切感。还有几分余裕——毕竟又不至于落榜就没书读了。多惠的母亲当然希望多惠考入閖村，可究竟不能与纱智背负的家人的期望相比。纱智的压力远不是她能够估量的。

上课时她也静不下来。休息时间与朋友说话，聊到好笑的事儿，想起纱智却也笑不出来了。想到纱智正在考场上孤军奋战，閖村的大家却在这里有说有笑，她便对身边人感到一阵莫名的愤怒。“怎么了，多惠？”看见她生闷气，朋友也关心道。多惠只能答说没事。仔细一想，无论纱智怎样，也和閖村其他学生扯不上关系。

下课后往旧阅览室去。多惠是第一个到的。用电热水壶盛水，准备加热。天气有些冷，就还披着外套没脱。窗户下的暖气片还在发热，咯噔咯噔地响，屋里却没半点要暖和起来的意思。她在椅子上坐下，等待水壶里的热水沸腾。寒冷的时节正适合等待什么。颤抖时，自然就放松了原本焦虑的心情。考试季安排在冬天，想来也是为了等待考生的人们着想。

“哦，多惠。今天好早啊。”

第二个到的是有希奈。她脱下外套，打扮和平日不大一样。上衣下摆里隐约露出一件灰色的针织毛衫。

“学姐，怎么加衣服了？”

“这个？这是我哥哥的旧衣服。”

天气这么冷，她还刻意脱掉上衣，向多惠展示那件针织衫。尺码对她太大了，下摆都罩住了屁股，领口也从肩膀上滑下来。袖子卷了好几圈，仿佛哪个国家的民族服饰似的膨胀起来。

“穿着针织衫，就像纱智学姐一样了。”

“我这件还挺薄的。小纱学姐身上那件更厚，应该很暖和吧。”

这样一看，有希奈穿着的针织衫确实缝得薄而细密，罩着一层空气，又裹住她枝条般纤细的身体。与她悠然的美正相应了。

走进来的杜理子，也说了和多惠类似的话，

“像小纱一样呢。”

“我可没有故意要模仿学姐哦。”

“再嚼上口香糖，就完完全全变成小纱啦。”

杜理子一边说，一边叠好脱下的外套。有希奈不知为何很得意似的哼哼笑了。

“我早料到学姐会这么说——锵锵！”

她从针织衫口袋里拿出纱智总在嚼的水果味口香糖。“就事先准备好变身成为小纱学姐的道具啦。小杜理学姐不用害羞，就把我当成小纱学姐尽情撒娇吧。”

“嗯，嗯……”

杜理子没管有希奈，继续泡她的红茶。照多惠的看法，撒娇的那个与其说是杜理子，不如说是纱智。不可否认，多惠确实希望能像纱智那样为杜理子所爱，但她从未想过要成为纱智。另一方面，有希奈却能很自然地这样做。这位姐姐似乎总能靠这般巧妙的方法博得上边两位姐姐的喜爱。她的做法在最后加入四人姐妹的多惠而言，却是怎样也模仿不来的。

姐妹四人暂时只剩下三个人，气氛却并不沉重，不如说反而太过轻佻了。仿佛只是一点随意的举动，也会打破微妙的平衡，教氛围陡然一变。

“考试，现在怎样了呢。”

多惠斟酌着词句，打破了沉默。

“应该没问题吧。”

有希奈吹起泡泡。“等到回来，小纱学姐大概得说『易如反掌』。”

听见她的话，杜理子像被搔痒了似的笑弯了腰。

“小学入学考试的时候，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呢。『刚才的考试，好简单哇』——念了一整个休息时间，甚至把问题和答案都背下来了。”

“呜哇，好讨厌的小鬼。”

有希奈笑了，用手指剥下黏在脸颊上的口香糖。

“不过对她确实不难吧。开学那天，小纱还是新生代表呢。”

多惠心中的杜理子与纱智都是完美的代表，没有两人做不到的事。仿佛从未失败受伤，怎样的难关都能轻而易举地越过。在总是失败、满身疮痍的多惠眼里，她们的身影实在太过耀眼。

“我有个不错的想法。”

多惠抿一口杯里半凉的红茶，皱起眉毛。与孩子气的外表不符的是，她并不怕烫。反倒喜欢热得仿佛要冒泡的热饮。

“什么不错？”

有希奈把口香糖含到牙齿与嘴唇之间，这样就能喝茶了。杜理子也看向多惠。

“我们去神社许愿吧。许愿纱智学姐考试通过。”

“神社？这附近有神社吗？”

“啊啊，车站往学校走的半路不是有一座吗。”

“对对，我说的就是那儿。离我家不远，新年参拜的时候我去过的。”

换做纱智，恐怕会说“事不宜迟”，旋即动身了。不过现在能拍板是杜理子。三人就先悠闲喝完了红茶才离开图书馆。

纱智不在，有希奈就是三人里第二高的，与姐妹中最高的杜理子的身高差距就顿时显眼起来。多惠心想这下不是三个人一起去参拜，倒像杜理子领着两个妹妹出门了。有希奈紧紧贴在杜理子身边，挽着她的手，好像要借此弥补悬殊的身高。她不穿袖子，只把外套披在针织衫外面。仿佛在强调自己与下课的学生不同，是有急事才要外出的。多惠理解有希奈的想法。閖村祭那天受托要出校买东西，她的心情也格外高昂。或许是对逃学有暗自的憧憬吧。

走到半路，有希奈手插到针织衫口袋里，忽然“唉呀”地叫出声。

“口袋里还有东西呢。”

她抽出手来，手指间夹着一片吉他拨片。

“那是你哥哥的？”

“嗯。”

等红灯时，她拿那块拨片拨起空气吉他的琴弦。就连不懂吉他的多惠都能看出她是在乱弹一通。

“小有希会弹吉他？”

“不会。”

拨弄隐形的六根琴弦，有希奈抬手指着多惠。

“多惠呢？会不会什么乐器？”

“我也不会。”

“什么嘛……”

有希奈又把拨片塞回针织衫口袋里了。“我还想要不明年我们组个乐队，把『百合种』转型成音乐沙龙呢。”

红灯变成绿灯，杜理子跨步往前走，又回过头来。

“小有希和多惠两个人一起唱歌不也可以吗。”

“唉。”

有希奈跳到人行横道上。“难道要贴告示说『已有两名主唱。急需吉他·贝斯·鼓手』？”

“看了这个谁会想来呀。”

多惠笑着说。有希奈与杜理子也笑了。平日里催促着将要迟到的学生提快速度的信号灯，现在也不留情面地开始闪烁了。三人赶忙穿过马路。

与閖村的「森林」相比，神社的镇守之森显得有些小气。

投几枚硬币到赛钱箱里，多惠双手合十。虽然不知道这里祭祀的是哪位神明，她也诚心诚意的许愿了，甚至远比新年参拜的时候还要诚恳又具体，希望神能马上赶去考场助纱智一臂之力。

“这样就算大功告成。”

离开时，有希奈又摇响了铃铛。杜理子从口袋里拿出手机。

“小纱发短信来了。说『易如反掌。还要为明天的事做准备，你们几个也快回来。』”

“哎呀，那刚才投的钱不全浪费了？”

“没关系吧。就当是明天的份了。”

三人折返回学校。神社里的风卷着灰尘，寒冷十分。多惠心心念念，想立刻回到閖村的「森林」里。

后日，纱智挑战难关归来，閖村的学生对她的态度与往日一般，只有多惠待她格外郑重，好像纱智不是去考试，而是远去伊势神宫参拜了。偶然碰到纱智一人在旧阅览室里，就大声喊了一句“学姐辛苦了”，把对面吓得不轻。

“倒没什么辛苦的。”

纱智说，放下茶杯。

“考试感觉如何？”

“唔，应该能过吧。我自己对过一遍，能拿的分都拿了。”

看纱智与平日一样自信满满的样子，多惠心里便涌上一阵想要抱紧她的冲动。

她认真思考坐在旁边，该如何自然而然地给纱智一个拥抱。自己是什么时候有了这些小心思，多惠也想不明白。

“不过还没放榜，也不好下定论。”

“啊，是这么回事啦……但真说出来就太不吉利了。”

纱智伸手绕过多惠的脖颈，把她狠狠锁住。针织衫绒毛的瘙痒感，与纱智中计自己抱了上来带来的兴奋让她呀呀地大叫出声。

“怎么一进来就在打情骂俏？”

有希奈和杜理子走了进来。

“哼。”

纱智松手放开多惠，盯着正脱下外套的有希奈。“那是你哥哥的衣服？”

“是啊，怎么了？”

她又脱下上衣，教众人看了那件长长的针织毛衫。

“哼。”

纱智从椅子上一跃而起，绕到有希奈身后，啪啪地用力拍几下她的后背。

“嗨嗨！”

“好痛！突然干什么？”

“『百合种』可是明令禁止恋爱和男生入内的！”

“哈啊？”

“沾了男生气味的东西也不准带进来！”

“这和我挨打有什么关系？”

“除去太鼓上边蒙的那层，僧门以内见不得兽皮。”（注：早期佛教禁止僧人穿着兽皮制成的衣服）

“这都哪儿跟哪儿啊？”

杜理子摸摸有希奈被拍疼了的地方。

“我也是第一次听说禁止恋爱呢。”

“而且这里只有女生，邂逅的机会都没有，更别提恋爱了。”

“有希奈学姐不是有门道嘛。”

多惠往红茶里加一块方糖，看它一直不化，又拿勺子压碎了糖块。“让你哥哥给介绍一下不就行了——”

“不可能不可能。你把兄妹关系想得太美好了。”

有希奈嗤之以鼻。

“之前閖村祭的时候，有希奈哥哥也来了吧。他有没有和你聊到我们的事？”

纱智问道。有希奈抿着嘴唇思考了一下。

“啊，是讲过。他说有个女生教他印象挺深刻的。”

“唉？这种话是能和妹妹直说的？”

“没什么问题吧。我们家里向来有话直说的。”

“哼。所以，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的那女生又是谁？”

“是多惠。”

多惠吓了一跳。

“唉？”

她也不是不知道自己很可爱，只是在这间阅览室里，实在难以维持住这样的自信。百合种」的姐姐们太过漂亮。大家各有各的耀眼之处，分不出高下。只有多惠相形失色。孩子气又不懂打扮，找不出分毫出彩的地方。排除掉对方被眼镜碎片扎了眼看不真切的情况，会在这几人中看上自己的，也就剩下灰姑娘，或者生在三伏天又浑身煤灰的土灶猫了。（注：土灶猫原文为“かま猫”，当指宫泽贤治的童话《猫的事务所》中的角色。石川博品此处在“かま”两字上加了着重符，与宫泽贤治原文中的标记法一致）

“有希奈的兄长，该不会是萝莉控？”

纱智嘿嘿笑道，有希奈还来不及反驳，多惠就先一步出声了：

“才不是呢！“

就连她自己也没想到会发出如此大的声音。“有希奈学姐的哥哥是大学生，我也马上就高二了，没什么好奇怪的！”

“这家伙……看眼神是来真的啊……”

有希奈像被吓到了，拖着椅子往后退了几步。

“不过，要是有希奈的哥哥和多惠交往了，多惠不就变成小有希的姐姐了吗。”

杜理子照样悠悠然地说。有希奈毫不掩饰地露出反感的样子。

“呜哇，我可受不了那样。”

“我还不乐意呢。谁会想要这种妹妹呀。”

多惠也生气了。

“这种妹妹是哪种妹妹？”

多惠坐在桌子对面，有希奈碰上去就要抓她。她也干脆地起身应战。

“唔唔……果然『百合种』还是得禁止恋爱啊。”

纱智旁观着两人丑陋的争斗，小声念道。

四姐妹里的老三和老四闹出好大动静。次女纱智的回归教姐妹关系又取得了平衡，有希奈总算收回此前神气的样子，也不再粘着杜理子了。多惠则暗自想象自己与杜理子交往的情况。幺女与长女关系颠倒，此刻微妙的平衡也会荡然无存吧。稍作设想也教人感觉后怕，而与这恐惧一同填满心胸的，还有一阵莫名甜蜜的预感。

二

杜理子注视着纱智。

多惠注视着注视着纱智的杜理子。目不转睛。

纱智考上志愿的消息在学校里引起了相当的骚动。照班主任老师的说法，閖村的学生考上这所学校还是十年二十年才出一回的稀奇事，恨不得在教学楼挂条幅向过路人炫耀了。杜理子家附近的高中就常这么干，偶尔就会看见“庆祝 某某部 打入全国大赛”之类的大字。閖村的社团活动少有可以在周边地区脱颖而出的。学生成绩方面抓得也不紧，至少称不上重点高中。勉强能当作特色的，只剩下大小姐学校特有的沉稳氛围了。

“社团和学习搞不好，还有沙龙嘛。”

这是纱智的见解。

时间到了三月，高三学生的高中生活已经所剩无几。高二学生身上还看不出做好了升上高三的准备。纱智带上她爱穿的那件对襟毛衣，来到旧阅览室，托付给了有希奈。

“这件衣服，不搭着高中校服穿就不合适了。”

她说。

她亲手为有希奈穿上那件衣服。让人想起国外有优秀学生把外套送给后辈的仪式。

穿上那件多惠也看惯了的，袖子上开了口的对襟毛衣，有希奈脸上却看不出高兴的神色。在口袋里摸了摸，又走到电热水壶和茶具边。

“要喝茶吗？”

有希奈问。多惠收下了那个英国产的马克杯，杯盖上印着猫咪脸的图案。手指按住握柄上的突起的地方，猫咪的盖子便掀起来。这时纱智就会“咕噜咕噜”地模仿猫咪的叫声。

去年的这个时候，初三的多惠对升上高中还没有什么概念。以为只是搬到另一栋教学楼，与一般的新学期没有区别。无非是室内鞋和发圈的颜色与初中部不同罢了。依学校规定，绑头发的发圈只能用黑·绀·透明三种颜色中的一种。初中部的学生向来用透明的发圈，偶尔会因此被高中部的学姐们小瞧。换一个颜色，就不会有这样的烦恼了。

她从未想过春天竟然是会失去什么的季节。

去参加毕业典礼入场退场的彩排，在讲堂中间通道走成两列的高三学生里，找到杜理子的身影。当然没有向她搭话。那不是只要搭话就能得到回应的氛围。在校生鼓掌欢迎毕业生入场。杜理子目视前方，带着往日一样，思虑颇深的眼神。多惠是无数高一学生中的一人。杜理子是无数高三学生中的一人。她好想大声叫喊，让整个讲堂都响彻自己的声音。告诉大家杜理子是与众不同的，自己也是与众不同的。

讲堂的暖气正常运作，多惠还是感冒了。不知是寒气聚到了椅子下面，还是在暖气里捂出了汗，出门又被冷风吹凉的结果。烧到三十八度。父母亲用手背试过额头温度，送到附近的医院。听医生说不是流感，暂且安心带她回了家。生了病早上反而有事做。吃一点田北家特制的病号餐清汤挂面，再喝过药，又躺回床上。

在被窝里计算着无所事事的一日的长度。一般到了傍晚就能退烧，但到那之前还有好长一段难熬的时光。不想看书或者听音乐，学习更是一点儿兴致都没有。学校的大家，现在都在专心学习吧。只有小学生会以为生病不上课是件好事。要赶上落下的这一天进度可不容易。不去学校一天，就等于落后大家一天。能与杜理子见面的时间又少一天。无论放学前能不能好转，今天都见不到杜理子了。就算放学前能好，妈妈也不会准她去学校吧。明明离学校这么近，明明离杜理子这么近。

与杜理子在一起的时间不剩多少。其中宝贵的一天就这样白白浪费了。没有弥补的机会。比起不甘，这更教她感到害怕。好像自己的一部分分崩离析，被吸入了深不见底的空洞之中。

多惠埋头在枕间哭泣。无论如何用力按在枕头上，眼泪都止不住地流了出来。身体好热。咳嗽也好热。泪水却远比身体与咳嗽更热。

流干眼泪，做了一个铁锈般暗沉的梦。多惠醒了，从床上起身。滑落的被子散发出汗水的味道。房间昏暗，老旧的空调嗡嗡作响。地板上铺着地毯，杜理子正坐在那里。

“杜、杜理子学姐……？”

多惠慌忙坐正，毛毯抵在肚子上。

“多惠，现在好些了吗？”

仿佛还在梦中，杜理子的声音听上去远不可及。

“还，还有点烧……。话说，学姐怎么来了？现在几点？”

她摸了摸枕头边上，找不到手机。窗外太阳已经爬到天顶。

“五、六节休课，我就过来探病了。”

正坐着的杜理子身边有一个托盘，上面的茶壶正冒出热气，旁边还有切好的苹果。注意到多惠的目光，她伸手去碰了碰：

“要吃吗？”

“啊……那，就一小块。”

接过牙签扎起的一块苹果，咬下去。果肉水嫩，冰凉的感触仿佛豪无阻塞地渗透到全身上下。

“学姐离这么近，会被传染的。”

“没关系。我从小就没感冒过呢。”

她不像会说大话的人，所以大概是真没感冒过了。也不知道是身体好还是平常注重健康卫生。要是自己能替杜理子承受所有这些不幸，该有多好。多惠心想。不如趁受了风寒的机会，把所有伤病都揽到自己身上，然后心满意足地死掉。那样的话，杜理子也会为她流泪吧——只是流泪，却不知道是多惠替她背负了死去的命运。我都能做到如此地步了，她为什么还无动于衷？那不就白白死掉了。生病的时候总会胡思乱想。心底软弱，性格里恶劣的部分也全反映到脸上。

杜理子想为她盖好被子。多惠动动腿，把被子掀了回去。

“可以牵我的手吗。”

多惠说，伸出手去。杜理子一言不发，握住她的手。有些冰凉，皮肤干燥的多惠的手。杜理子手心宽大，手指纤长。她牵住多惠的手，仿佛牵着孩童的手。

“可以紧紧抱住我吗。”

说到这种地步，就算是杜理子也该退缩了吧。杜理子还是一言不发，握着多惠的手，把她拉过来。多惠上身失去平衡，以为要从床上跌下来，却被抱住了。感受着纤细的手腕环在腰际，她的脸颊摩挲着杜理子的胸口。曾在电视上看过，说猫咪用脸颊去蹭主人，是为了留下自己的气味。杜理子的身体有各种各样的触感。触感粗糙刺激的外套，薄薄冰凉的衬衣，上面有小小的硬质纽扣。里面传来肌肤的温度。

“可以……和我接吻吗。”

那天的露天温泉里，杜理子与纱智接吻了。多惠确实看见了那个瞬间。她第一次知道，原来女生和女生也可以接吻，原来女生喜欢上女生也没关系。都是杜理子告诉了她。如果不是杜理子，事情才不会变成现在这样。如果不是杜理子，她才不会有想要和谁接吻的想法。如果不是杜理子，她才不会这样喜欢一个人。都是杜理子不好。全都是杜理子不好。

手指抚平从额头垂到额角的头发。短发打着卷。她讨厌自己早上睡醒时候，一定会翘起的短发。她喜欢杜理子的长发。杜理子的手指拨开多惠的短发，寻找着应该亲吻的地方。她温暖的影子落在多惠的肌肤上。

“为什么，学姐愿意和我接吻呢？”

为什么，我想和学姐接吻呢。她明知道杜理子喜欢的是纱智。这样也太奇怪了。难道自己眼里，杜理子的嘴唇就那么廉价吗。太奇怪了。说想和学姐接吻的是自己，问学姐为什么要和自己接吻的也是自己。太奇怪了。

“这样做……这样做也太奇怪了。”

“不奇怪哟。”

杜理子轻声说。她的低语好像包裹了整个世界。不奇怪哟，杜理子会说。因为杜理子很温柔。因为杜理子比自己更成熟。

因为杜理子喜欢纱智。

“我，喜欢杜理子学姐。世界上最喜欢的，就是杜理子学姐了。明明喜欢，却说不清为什么喜欢。这样的我，也太奇怪了。”

“一点也不奇怪哟。”

被紧紧抱住，泪珠就掉了下来。泪水落下，浸到杜理子的衬衣里。冰凉的衬衣被泪水润湿，散发出温暖的气味。腿像鱼鳍一样失去知觉，只有被她拥抱着的上半身还有触感。

“多惠一点也不奇怪。”

杜理子抚摸着多惠。好像要将自己的话语写在她的身体上，抚摸她的脑袋，抚摸她的脖颈，抚摸她的脊背。温热的手心支撑着多惠孱弱的身体。

“我也有喜欢的人。我喜欢小纱。所以，昨天我向她表白了。”

“唉，昨天？”

多惠想抬起头，却浸在杜理子的气味里一动不动。身体好像变成了泡沫。

“那之后——告白之后，纱智学姐是怎么回答的？”

“嗯，然后——”

能与这届学生相处的时间所剩无几，老师们对此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想，只是最近几天停课越来越多。尤其是下午的课时，也不布置作业，就把学生打发回家。

杜理子的班级从第六节开始就没课了。代班老师来点了个名，紧接着就解散。几个同学商量着之后去哪儿打发时间，杜理子跟在她们后面走出教室。其他班级似乎也一样停课，走廊上挤满了人，宛若放学后的光景。找到想见的那个人，她踮起脚，朝那边挥挥手：

“小纱——”

“哦哦，小杜理——”

纱智也挥手回应。“这是要去沙龙？”

“嗯。小纱呢？”

“要去得去当然去。”（注：原文为“行く行く几世饼”，其中“几世饼”（いくよもち）为日本古典落语中的一出剧目。用在此处，只是单纯将“去”（いく）和“当然”（もちろん）拼在一起构成的谐音梗）

“安静点，还有班在上课呢！”中间教室里走出来一个老师提醒道。算是各自班级代表人物的杜理子和纱智顿时回归沉默。

高一高二的时候，两人还在一个班里。那时每下课就一起朝图书馆出发。「森林」幽暗，她们便有些害怕似的，肩并肩走过小径，心中发誓绝不离开彼此。现在却连为分班担忧的机会也没有了。

“小杜理最近在读什么呢？”

纱智手挽着一件外套，一边摸外套口袋，一边问道。

“《狩猎的哲学》。”（注：西班牙哲学家奥尔特加·加塞特的随笔集）

“哼，不错嘛。”

“小纱呢？”

杜理子语音刚落，纱智就找到了口香糖。

“最近什么都没读。”

摇一摇包装罐，里面一粒一粒的糖果就相互碰撞发出声响。她听着，颇愉快地笑笑。

走进旧阅览室，坐下。纱智教糖果在嘴里滚来滚去，仿佛要和书桌的长边比身高似的伸一个懒腰：

“不知道为什么，该考的都考完了，还是感觉静不下来呀。”

“怎么会呢。”

杜理子坐在一旁，注视她的侧脸。纱智胸部紧贴在桌面上，垂落的短发半掩着脸。脸颊藏在发梢投下的阴影里，隐约能听见咕叽咕叽的咀嚼声。

“父母还有亲戚一直不消停呀。让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的。”

“啊，原来如此。”

伸出去的手在桌上滑了一下，她就做出抓住桌面的姿势。手指关节齐整地并排着，圆圆地立起来。

“我都那么努力备考过了，还搞这么大阵仗，不就是想暗示我辛苦的还在后面吗。进了大学肯定还是这套话术。每遇到事，就说你以前的成绩没什么了不得，后面还有得辛苦。想给我个下马威吧。”

“是这样吗。”

杜理子模仿着纱智，俯身在桌上。伸出手去，从旁握住纱智的手。

“是这样哦，绝对。毕竟我们很可爱嘛。看见我们外表光鲜，就擅自否定我们背后所有的努力，拦下来就是一阵指指点点！真教人受不了哇。”

纱智的右手与杜理子的左手牵在一起。她又伸出空闲的左手，扣住杜理子的左腕。杜理子又伸右手去，握住纱智的右腕。两人的双手聚了又散，彼此交织。

“小纱好可爱。”

“小杜理比我更可爱。”

“小纱世界第一可爱。”

“才不是。小杜理才是世界第一。”

“没有哦。小纱才是第一。”

“不对。小杜理第一。我是第二。”

“小纱第二？”

“嗯。”

因为你是妹妹。

“我是第一。”

“嗯。”

因为我是姐姐。

“那，我要行使世界第一可爱的权力。把我的第一让给小纱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纱智说。高兴的杜理子就手肘撑着桌面，向她那边探身过去。没掌握好力度，桌子倾斜，发出哐哐的响动。她整个扑倒在桌上，脚也离地，在半空摇摇晃晃。杜理子好高兴。好像变回了年幼的自己，好像成为了纱智的妹妹。

纱智就这样伸着手，躺在桌上扭转身体，仰视上方。仿佛仰泳的人正要换气。

杜理子脸凑过去。

纱智闭上眼。

“小杜理，摘掉我的眼镜。”

今天戴的眼镜，是金属镜框的款式。正要取下却又卡住，一时间摘不下来了。似乎是很复杂的设计，可以部分调整镜片的位置。让纱智稍微抬头，才终于摘掉了眼镜。戴着时架得稳稳当当的眼镜，握在杜理子手里却忽然变得纤细，仿佛稍一用力就会坏掉。她慢慢阖上镜脚，放到稍远的地方。没有眼镜遮挡的纱智的脸，显得那么洁白又柔弱，让人心生怜爱。杜理子手腕用力，让自己沉沉的身体靠过去。

她亲吻仿佛睡着的纱智的脸。先吻了脸颊，又吻在唇上。纱智的嘴唇是甘甜的。那是口香糖的甜气。几乎教人味觉失灵般的香甜气味。甜蜜、温热、柔软。只有纱智口中含着的硬质的口香糖，带着莫名的苦味。

分开嘴唇，纱智仍旧闭着眼。话语从腹部深处向上涌，杜理子止不住地颤抖。好像只要发出声音，身体就会化作泡沫消散。但即便如此，她也不得不说。

“我喜欢小纱。世界第一喜欢。我爱小纱。”

纱智睁开眼睛，微微笑了。

“我也喜欢小杜理哦。我和小杜理，是真正的姐妹。”

“姐妹？”

杜理子也是这么想的。只是，她唯独不希望在这一刻听见纱智这样说。

“嗯，姐妹。所以毕业之后，我们也不会分开。要永远在一起。”

在姐妹之外，杜理子还想成为别的什么。那是远比姐妹更加不安，更加不洁，怀着愧疚，相互伤害的某种关系。那才是她真正渴求的。

看见杜理子显露出的神色，纱智低下头，教头发掩住自己的表情。嚼着口香糖，笑了笑：

“嗯？难道我会错意了？是我太奇怪了？”

“不奇怪哦。”

不奇怪。纱智一点也不奇怪。看似轻率，其实总在为将来作打算。杜理子只是表面认真，其实只顾自己高兴自己舒心，只想做自己希望做的事罢了。

自己向来如此。就这样度过了十二年时光。

于是眼泪掉了下来。声音也止不住地颤抖。

“但是……姐姐和妹妹接吻……很奇怪吧。”

“没关系哦。只要小杜理那样想，我一点也不在意。”

杜理子紧紧抓住纱智的肩膀，吻上纱智的嘴唇。暧昧的甘甜气息里，她竭力想要夺走纱智口中被咬得不成模样的糖块。纱智的舌尖又将糖块顶住，夺了回去。

唾液牵起银丝，抽身的杜理子埋头在纱智发间。泪水浸透纱智的头发，她嗅到纱智肌肤的气味。

“小纱，太狡猾了。”

“嗯。我太狡猾了。”

口香糖的泡泡啪地破开。

“——所以，多惠也是我的姐妹。我们要一直在一起。”

她的手不停抚摸着多惠的头发，抚过脖颈，碰到耳朵。多惠抬手，抹一抹满是泪水的脸颊。

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告白，却抢先一步被拒绝。自己和杜理子未免太可怜了。多惠自然也考虑过四人姐妹的关系。长女杜理子、次女纱智，三女有希奈，自己则作幺女。姐妹关系能够容纳四人，爱意却是不能平等分作四分的。她想要独占杜理子。而杜理子喜欢的却是纱智。其中没有两全的办法。她甚至产生了联合有希奈，向上面两位姐姐的暴政表示抗议的想法。竟然擅自保持距离，把我们当妹妹对待！有希奈喜欢的又是谁？纱智？结果自然不会比杜理子好到哪儿去。可怜的有希奈呀。难道她喜欢杜理子？也无非和多惠迎来同样的结局罢了。我可怜的姐姐。那如果有希奈喜欢多惠呢？想到这里，她就心头一颤。这么说，有希奈只在和自己说话的时候才表现得那么强硬。也许那就是喜欢的表现。多惠在心底描绘这种可能，感觉并不讨厌。可自己毕竟不能脚踏两条船。

纱智想表达正是如此吧。爱意与四人的关系纠缠不清，任谁也无法理出头绪。满足一人的私心，就意味着会有两人受到伤害。那是绝不可接受的。想爱所爱之人，又不愿失去另两人的爱——四个人的姐妹关系。她为这份关系所有，又只拥有这份关系。

啊啊。这才是纱智的狡猾之处呀。

多惠自杜理子胸前抬起头。泪眼盈眶的杜理子，看见被泪水润湿的多惠的表情，终于无法忍耐。她的泪珠像珍珠一样坠落下来。

泪水如何也擦不尽。多惠怜爱地接住满溢而出的泪滴，教睡衣的袖子吸满她的泪水。

“我们是姐妹。今后永远都是。”

她说。杜理子沉默着点点头，泪雨洒落床间。

眼前的女孩子，为什么这么温柔而柔弱，又如此美丽呢。仿佛自己才是姐姐，多惠抚摸杜理子的脊背，教她依偎在自己肩上。

“纱智学姐，真狡猾呀。”

第二天放学后，怀着一点报复心，从感冒中恢复完全的多惠气势汹汹跨进旧阅览室。

好巧不巧，纱智正坐在那里读书。

“哦！算是有人来了。”

对招呼声充耳不闻，径直挤到纱智和书桌中间，坐在她膝上，面对着她。

“嗯嗯，怎么了，多惠？”

“我们，是姐妹吧。”

多惠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说。纱智似有所察的挑起眉毛，又恢复了平日的神情。

“当然。『百合种』是姐妹。”

“那现在开始我要撒娇了。”

“唉？”

纱智呼出的气息扑到多惠眼前。

“我要行使妹妹应有的权利。在学姐毕业之前，我会一直、一直，一直！——向学姐撒娇的。”

“哈啊……唔，那我姑且奉陪到底？”

纱智说，放下书。又摘下眼镜放到桌上。多惠手绕到纱智身后，抱住她。用自己的脸颊蹭纱智的脸颊，又蹭她的耳朵。

“啊哈哈，和猫咪没什么两样哇。你知道吗？猫咪蹭脸颊呢是想把自己的气味留在主人身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好吧。”

多惠闭上眼，想把此刻触碰到的一切都镌刻在记忆之中。纱智柔顺的头发。纱智光滑的脸颊。她的意外小巧的耳朵，还有颈间的温度。胸部不如想象中柔软，却很有分量。仿佛心中凝固的怒意与妒意，都消融在纱智的体温之中。

纱智也环抱在多惠腰间，叹一口气。

“独生子女做得这么大胆，还真不容易啊。”

“确实。”

多惠依偎在姐姐肩上。仿佛喝足了奶的幼猫，升起一阵睡意。没人打扰的话，她就会这样睡着吧。

不过四人姐妹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。她才隐约听见嗒嗒的急切脚步声，就有人推开了门。

“哎呀，差点没赶上——呜哇哇！”

有希奈带着门外的冷风一起进来了。“这是演哪出？沙龙里什么时候发展出这样猥亵的活动了？”

“哪猥亵了。就是多惠在向我撒娇而已。”

纱智在多惠耳边说。

“哈？”

“有希奈也不用害羞哦。”

“有希奈学姐，请。”

多惠退开，坐到书桌边上。

“不不不……”

有希奈脱下外套，挂在手边的椅背上。绕过桌子走到两人身边。

“怎么个撒娇法？就这样？”

她跨坐在纱智腿上，回头看向坐在桌上的多惠。

“嗯。然后用力抱紧。”

多惠推一下她的后背。有希奈手抱在纱智颈后，两人胸口贴在一起。

“这样？”

“对对。学姐还挺能干的嘛。”

她跳下来，也贴到有希奈身后。再伸手，一下子抱住有希奈和纱智两人。

“这样如何？”

“唔……前后乳压差距太大，感觉要往后翻了。”

“原来如此。那我就再抱紧一点——”

多惠不服气地死死用力挤上去。

“哎呀，大家关系真好呢。”

背后传来声音。杜理子笑着放下包。

“啊，小杜理。”

纱智推开两个妹妹，跑到长姐身边。“这两个家伙借撒娇的名义对我上下其手。替我说说她们。”

她埋头到杜理子胸间。咕噜咕噜地，发出撒娇猫咪般的声音。

“——这就是我失恋的前因后果了……句美子，还好吗？”

她想把手帕递给句美子，又被推了回来。

“……嗯，没事。”

故事听到一半就忍不住泪水，泪珠全掉到吃到一半的乌冬面里，和汤汁混一起了。多惠和姐姐都好可怜。自己也很可怜。她一定到现在也喜欢着姐姐，没有自己插足的余地吧。孤注一掷的告白实在不会有什么好结果。她吸一口面，发出叹息。

多惠摸摸句美子的后背。

“真的没关系？”

“嗯。就是有点儿没食欲了。”

“嗯？”

多惠看一眼句美子的面碗。“不像没食欲的样子啊……”

“根本不行。平时能吃完加量咖喱乌冬的，现在有点困难。咖喱的量得减半了。”

句美子回答道。多惠低声笑了。

“这还不够？”

“完全不够。吃这么点，是撑不过下午的训练的。”

“年轻就是这么回事儿吧。”

多惠砰砰地拍打着她身后。想到多惠愿意这样安慰自己，全因为她拿自己当妹妹看待，句美子便感觉眼泪又涌了上来。

三

毕业典礼那天早上，手穿过制服外衣的袖子，感觉似乎比以前来得冰凉。

杜理子站在等身镜前。昨天还没有这样的感触，现在却觉得有什么与平日不同了。今天身上的校服，今后再也不会穿上了吧。硬要穿倒也不至于得罪谁，只是穿上也没有意义。明天开始，就可以自由选择出行的装束了。她有些期待，同时也心生不安。

在往常的车站搭上往常的电车。走过往常的上学路，穿过往常的校门——今后再走进这里，说不定就会惹谁生气了——，再从往常的走廊踏进往常的教室。往常的课桌已经看不出半点特征，正等待着搬出这里。乍眼看，甚至找不到自己的座位在哪。随便找个位置坐下，就能从视野的印象中辨认出属于自己的课桌了。教室里的四十个人正相互闲聊，一如往常的光景。

平日里，低年级学生是不许上到高三学生的楼层的，只有今天比较特别。社团还有沙龙里的学妹，带着礼物和信笺，来见各自的学姐。杜理子也被叫到了好多次名字。里面有閖村祭时与纱智一起戴过假胡子的女生，甚至还有未曾谋面的学妹。交换了平常不准带进学校的精致礼物。收拾齐整打扫干净的教室，看上去比平日漂亮了一些。

毕业典礼入场，高三学生排在最后。还要留校就读的高一、高二学生先一步离开了，教学楼就显得格外空旷。排成长队走过走廊，空气有些清冷。讲堂里要暖和不少，周围同学都说感觉昏昏欲睡，杜理子却冷得受不了。穿着厚厚一层连裤袜，腿脚照旧阵阵发冷。

在一片鼓掌声中往前走，她在四周寻找妹妹们的身影。谁坐在哪里，早在彩排时候就记住了。有希奈在中间通道近旁，多惠则坐在与讲台平行的通道的对面。若是在电影院里，观影体验想必很好。

校长点到毕业生的名字，再把毕业证书递给她们。先点到了纱智。佐用岛纱智。过了好久，才听见了杜理子的名字。御厨杜理子。断断续续念出的名字消散在礼堂的天花板间。橙色的灯光浸开成十字形状，好像细小又坚韧的花瓣。

在校生代表会发言送别毕业生。班主任老师原本想让纱智上台致辞答谢，却被拒绝了。纱智还在杜理子面前表演了当时的情景：

“在下驽钝，恐不能担此大任。”

她说，也不知道是在模仿哪个演员还是相扑力士，抱拳道。节田老师也很为难吧。结果致谢的演说，还是交给了上一任学生会长。端正陈腐的说辞听到杜理子耳里，转眼就又忘掉。明明有那么多值得讲述的故事，为什么偏偏要搞得像写年度计划一样冗长乏味呢。单凭这些套话，根本表达不了心里的想法。“尽心策划的毕业典礼“也教人觉得苍白。心意只要留在毕业生心中就够了，根本不需要其他多余的仪式。閖村花朵谢尽的时节。今天我们就要离开这里，只留下一点清香。（注：“抱拳”原文为“手刀を切る”，指相扑中立起手掌，在身前摆动以示歉意的一种姿势）

典礼结束，又在鼓掌声里退场。回到清冷的教学楼里。看见一个女生边走边哭。杜理子并不悲伤。因为离别不是值得悲伤的事。

“这下清爽了。”

纱智说。“待一起十二年了，难得有机会像这样分开啊。”

“是呢。”

杜理子附和道。泡好的红茶冒出腾腾热气，又被纱智粗暴地吹散。

“在离别之中受了打磨，人才能发现真正的自己。”

纱智宣言说，走出礼堂的时候却见到个人就要抱上去哇哇大哭一阵，离场的队伍还因此停滞了好一会儿。

但她们确实受了打磨。从閖村到「百合种」。从学校到姐妹。从三个年级，每年级六个班，每班四十人之中剥离出来，只余下其中四人。

打磨到最后，又变成孤身一人。

回到教室开最后一次班会。班主任和平常一样苦口婆心地说教。他总习惯引中国的典故来解释眼前的事，杜理子听得半信半疑。要是发现现实情况和书里已有记载的故事毫无差别，一般人早怕得说不出话，哪还能这么滔滔不绝。拿现实和书本相互附会，未免太小看书本，又把现实想得太简单了。

平日里早已经开始聊天解闷的同学，今天却一言不发地听着。想到是最后一次，也就原谅了老师的长篇大论。班会结束，她们走到讲台上围着老师合影。几年前有学生在校内拍照，发到约会网站上，后来学校就禁止使用手机摄像。今天却放大家想拍就拍。毕竟是最后一天，也就原谅了这点小事。

杜理子则利落地走出教室，往一楼入口去了。结果到最后，她还是对那个老师没什么好感。高一的时候曾在课间被招呼到讲台边上，“不要以为考试考好了课上就能不用心听讲”——诸如此类地被说教了一顿，至今还耿耿于怀。课上被抽到回答问题，她确实说了“不会”，只是声音太小没传到他耳里，就被一口咬定是目中无人。杜理子到现在也不能原谅那个老师。

毕业生们在鞋柜周围聚成一团。以前为了免得影响其他学生离校，老师会特地从办公室里出来赶人，今天倒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
杜理子脱下室内鞋，放在随手提着的布袋里。考虑到今后都不会再穿，留在这里也是一种办法。不过把染上了自己气味的东西丢在不再回来的地方，总感觉不大吉利。与泄露个人信息相比，有种截然不同的恐怖。她把布袋收进包里。里面除了毕业证书，还塞满了在校生送的礼物。自己向来爱惜的包里还从来没放过这些东西，顿时有种落差感。

没有往校门去。她迈步向「森林」的方向。正午的太阳正盛。

太阳下有受到禁止的事物，有得到允许的事物。今天的阳光把它们照得界限分明。

究竟什么是不可触碰的，而做什么又能得到原谅呢。

唯一明确的只有一点——从明天起，什么能做而什么不能做，都必须由自己来决定。不是捉摸不透的清风、浮云、流水，而是确确实实身在这里的自己，要为一切划清界限。律己与律人，都要自己来决定了。

走过图书馆入口，进到兼用作会客室的学校资料室。立在沙发旁的陈列架上，并排放着建校校长的胸像和早年教学楼的照片。要认证身份才能开启的金属门旁还有一处小门。推开那里，前面是狭长的走廊。走廊侧边的门连接着图书室咨询台和管理员室，尽头则是旧阅览室。

纱智正在旧阅览室里。

“小杜理，来啦。”

她把罐装的巧克力拿出来，并排放到书桌上。

“那是什么？”

“高一的女生送的。和一封信一起。”

“小纱挺受欢迎嘛。”

杜理子打趣说。纱智又把巧克力放回罐子里。

“和小杜理比还差远了。”

两人像平常一样在桌边坐下。就是在这桌边，她们迎来了有希奈，又迎来多惠。就是在这里，杜理子向纱智表白爱意。在学校的最后一段时间，她们也要在这里度过。

“毕业典礼上不是有齐唱校歌的环节吗——『在这——閖村的山丘上——』。”

纱智手敲着巧克力罐打节拍。“我听到这句才反应过来，啊，原来閖村是地名啊。”

“唉，之前都不知道吗？”

杜理子笑了。没想到自己竟然连这都不知道，纱智也无奈地笑笑。

“不知道啊。我一直以为閖村是创立学校的人的姓氏呢。来这儿半路上不是有个大叔的雕像吗，我一直叫他閖村先生。”

杜理子也对这所学校所知甚少。那些没能知晓的故事，会不会总有一天也可以为人所知呢。都说保持距离才能看到更多，究竟是对是错，她也不清楚。

纱智站起来，把巧克力罐放到空书架上。

“就放这儿吧。留给她们作茶点了。”

“感觉很不可思议呢。”

杜理子环视四周。“我们离开之后，明天，小有希和多惠也会照常来这里碰面吧。和昨天没什么不同。”

纱智转身，背靠书架。

“人生到处知何似，应似飞鸿踏雪泥。我们反而在这踩了满地脚印啊。”（注：原文为“立つ鸟迹を浊さず”，指离场的时候为免得留念，清理自己留下的痕迹）

“我已经尽力打扫过了。”

“其实踩得再脏乱一些，也没关系的。”

在沙龙开设前，旧阅览室一直处在半废弃的状态。作为留给妹妹们的房间，多少有些破旧了。

“但是到了春天，就会有新的女孩子加入吧。那样就会热闹起来了。”

“不过还是有点放不下心啊。”

纱智盘着手说。“有希奈还行，多惠就有点教人担心了。不知道她和年纪小的女生处不处得来。”

“为什么是多惠？”

“和外表不一样，她其实很纤细的哦。”

纱智的评价让杜理子想起那天，在多惠房间里发生的事。她眼泪的余温仿佛还留在胸口。杜理子反省自己实在不该一直把她当成幼稚的妹妹看待。多惠心底埋藏的思绪，丝毫不逊于自己。

“这方面还和我挺像的。”

“唉？小杜理很纤细吗？”

纱智笑出了声。“不是和多惠正相反？你比她要有包容力，又坚强多了。”

“我本人不是很认同……”

安静的旧阅览室。与昨天相比毫无改变。好像现在的时间，与平日的放学后没什么不同。

“但还有一件事不能释怀啊。”

纱智抬头仰望天花板。

“什么？有书没还吗？”

“不是。已经全还回去了。”

放下手，她坐回到位置上。

“那还有什么？”

“不能释怀的是没能把小杜理也给剃光溜溜。”

“唉？”

杜理子苦笑说。“还惦记着这个？意思是，小纱现在也还是光溜溜的？”

“嗯。洗澡的时候会顺便处理一下。已经成日常习惯啦。”

纱智莫名得意的样子。

这是纱智的日常。在杜理子，没有纱智的日常也将到来。没有她在身边，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呢。杜理子想知道的并非如何挽留她，而是如何像她那样生活。毕竟看样子就算少了自己，纱智也能毫不介意地走下去。

“我也说不定会剃呢。”

她不服输地挺起胸，正了正身子。“上了大学就不会在哪儿都能脱衣服了，剃一下也没人会知道吧。”

纱智点点头。

“确实。要像大家在閖村里一样四处乱脱，会被当成变态的。这的女生全裸进泳池都不觉得奇怪。”

“对对。但出了学校，就不能继续女校的作派了。”

“所以呢？你打算偷偷剃掉？”

“嗯。等以后有机会。”

“现在就剃吧。”

纱智屈身凑上来。

“现在？”

“对，现在。事不宜迟。”

“但是……手边又没工具……”

“那姑且做个假设，要真有工具呢？”

纱智逼问道，杜理子有些退缩了。

“有……有的话就现在……但确实没有呀……”

“怎么偏偏这么巧呢！”

嘿嘿一笑，纱智把放在椅子上的书包提过来。从里面翻出旅行时见过的那个化妆包。

“好，那就开剃吧。不搞毕业典礼，我们来办剃毛典礼。再叫上有希奈和多惠，把场面弄得盛大点。”

她掏出手机，开始敲短信。

“等等——”

杜理子扯一扯纱智的袖子，想让她住手。如以往被这位挚友戏耍时一样，这种困扰又熟悉的感觉教她莫名的舒心。

四

“不是吧……”

杜理子环视房间，长叹一口气。“这些人都是哪儿冒出来的？”

聚到旧阅览室来的不只有百合种。还有三牧实可子带领的「秘蕾芯」八人、包括不动院花梨和嵯峨美佳在内的十五个「甘削」，「花花束」五人，以及高一D班鬼屋里的那三人组。狭窄的屋里挤得水泄不通，杜理子想摆一张椅子过来都没有空间。

“不是哪儿冒出来的，各位都是剃毛典礼的来宾。”

纱智坦诚地说。来宾们鼓掌以示赞同。

“怎么能在这么多人面前……”

“有什么关系嘛。你不是说在女校里全裸也无所谓的。”

看杜理子把接下来要做的事说得含含糊糊，纱智笑着说。

自己确实说过这话，但那究竟不适用于非常状况。要让人看见自己光溜溜的地方，果然还是害羞得受不了。她应该也和纱智解释过，似乎是被对方糊弄过去了。

不过转念一想，光溜溜会让人心生羞耻，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与大家不同。这样看来，既然聚在这儿的人全是光溜溜的，该感到害羞的难道不是毛茸茸的人吗——杜理子觉得自己会这么想是被纱智荼毒了，突然有些想笑。

“那么首先就由原『无毛』主席的我带头致辞——”

纱智说，向前踏出一步。

“别废话，早点给她剃了！”

「花花束」们批判道。纱智啧舌一声，又退了回去。

“所以说董事会里有个刁难人的股东就是难办啊。没办法，那就直接开始吧。”

她拿起化妆包，翻出剪子和剃须啫喱。

“多惠拿这个。有希奈负责涂啫喱。”

把东西递给两人，她又打量了原「无毛」的众人：“还有一点。谢绝摄影。”

“唉，真不能拍照？”

美佳不满地鼓起脸颊。有希奈瞪她一眼。

“不然呢？”

“要是发现有人手里有相机，就剃掉半边眉毛发配到随便哪个深山里去。”

纱智说，转身面向杜理子。“小杜理准备好了吗？”

“嗯，嗯……”

作为被剃的那边，杜理子也搞不懂有什么好准备的，她就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。推开几个「无毛」，纱智走到她身边。

“小杜理，stand up，please！”

她扬手示意，杜理子就拉开椅子站起来。来宾们往后退要腾出空间，撞到了背后的书架。

“Up the skirt，down the tights，please！”

纱智一手指天一手指地，像在模仿刚刚降世的释迦牟尼。

“等、等下，小纱……”

杜理子有点犹豫，纱智又“Please！”地反复催促道。日本人做事少有这么强硬的，杜理子也不得不屈服了。抓住裙摆，慢慢提起来。

手指滑进皮肤和裤袜之间。裤袜和内裤挂在屁股上，还在做最后的抵抗。最后只留下一点依依不舍的触感，就褪到了膝间。紧贴在皮肤上的裤袜捂出的一点汗水见了光，忽然感觉有些冰凉。好像隐约有风从两腿间抚过。

「无毛」们咽了口唾沫。聚焦过来的视线教皮肤痒痒的。

多惠拿着剪子，站到杜理子面前。

“失礼了。”

敬礼过后，蹲下身去。杜理子感觉她小小的手抵到了自己的下腹。开合的剪刀好像冰冷的鸟喙。本就短短的毛就被修剪得越发地短了。

接着轮到有希奈。用手指刮一点加了芦荟的啫喱，涂到那里上。全神贯注。手指一直伸到腿根缝隙里，把啫喱涂抹均匀。完成工作，敬礼示意，又抽一张纸巾擦擦手指。

“那么，请到会的各位来宾持剃刀入场！”

“唉？”

杜理子吓得差点松了提着裙摆的手。纱智伸手去按住她的裙子。

“不是小纱剃吗？”

“我想给大家留下一点共同的美好回忆。”

最先举手的是「秘蕾芯」的高一学生。她走到杜理子身前，仿佛领受毕业证书一般地深深鞠躬，接着举起剃刀。

“恭喜学姐毕业！”

说着，剃刀抵到那里，微微地刮了一下。再一次庄重地低头示意，把剃刀递回给纱智。杜理子也不得不感到一点仪式感。

然后是「甘削」的高一学生。

“这十二年辛苦您了！”

轻轻剃一刀，又退下。

再后是「花花束」的高二学生。

“学姐上了大学，也请不要忘记我们。”

留着毛的地方越来越窄了。

下一个女生，杜理子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。

“啊，你……”

有希奈指着她的脸：“你是鬼屋里演贞子的那人吧。”

“是的。那时候对学姐多有失礼了。”

贞子低头说。

“事到如今才觉得失礼顶什么用啊。”

有希奈砰地敲一下她的脑袋。

“下次閖村祭，也欢迎学姐来玩。”

前妖怪边揉脑袋边使剃刀。

「无毛」们陆续挤上前来，杜理子越发接近了理想的光溜溜状态。看见自己面前排队的人们，她想起了葬礼上敬香的仪式。如果觉得这种描述不大吉利，换个说法，说像基督教领圣体的仪式也可以。她们诚心实意地走上来，献上自己的信仰。「森林」里此刻隐秘的仪式，难道不是远比礼堂里的毕业典礼更加虔诚吗，她想。并非一方一定比另一方更正确，只是沙龙中的亲密关系，只在摆脱了宏大叙事的这样的角落之中，才得以留存。

每剃下一点杜理子的毛，「无毛」就相应地说一句践行的话。毕业典礼致辞里也会听见的老套话语，缩成短短一句话后，竟然有了一丝祈祷般的韵律。简短的话语中，一切都得到原谅。她们原谅了露出耻部与臀部的杜理子的下流身姿。原谅了她爱上挚友的轻率恋心。原谅了用姐妹关系作借口，将一切糊弄过去的纱智的耍赖。陈腐的语言将纠缠不清的感情织入过往的缺憾之中，填满了所有空隙。

「秘蕾芯」的三牧实可子拿起剃刀。她蹲下来，直面着杜理子隐秘的地方。

“真漂亮呀。杜理子果然很适合光溜溜呢。”

“是这样吗……”

适合光溜溜的，该是「秘蕾芯」照料的那些小女孩吧。

她在杜理子稀疏草原的边缘轻轻划过。

“要是杜理子晚生十年就好了。真想听你叫我一声『实可子姐接大人(お姉ちゃま)』。”

若真那样，不说实可子，就连纱智、有希奈和多惠，都要变成自己的姐接大人了。姐妹关系正建立在如此微妙的偶然之上。各自降生的四人成为姐妹，那是仿佛大海之中时钟的零件在浪潮拍打下组合完整，指针开始走动般的奇迹。即便唯有海中的鱼群能够知晓，但时钟仍是时钟，姐妹仍是姐妹，留下岁月的划痕。

“恭喜毕业……虽然这话轮不到我说就是。”

「甘削」的不动院花梨摆了摆手里的剃刀。

“也祝贺不动院同学毕业。”

杜理子说。花梨古板地低一低头。

“谢谢。”

剃刀象征性地滑过之后，她又递给下一个人。

“那我们四月之后再见吧。”

“……嗯。到时候再见。”

虽然学部不同，花梨和杜理子春天起就要升上同一所大学了。想到这里，像给毕业典礼的高昂感浇了盆冷水，顿时变得羞耻起来。想着是见大家最后一面，才抛掉羞耻心剃毛的。却不想见证者里还有今后还要经常碰面的人，突然就有些窘迫了。可以聊以自慰的是，花梨也是光溜溜的。

排在花梨背后的嵯峨美佳呜呜地抽泣。

“御厨学姐……”

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擦擦眼泪。“我哭得太伤心了……看不大清楚哇……”

“太危险了！刀具没收！”

有希奈跳上去抢过剃刀。美佳不满地哼了一声。

纱智站在「无毛」的最后，轮到她时，已经没有剩下的毛。她的手指抚过剃刀经过的地方，确认没有遗漏之处。明明没有用什么初段十段的技巧，杜理子却也悸动得几乎失去理智。

“小杜理，变漂亮了呀。”

“嗯……谢谢。”

纱智提起她的裤袜，扯一下腰际的勒口，发出啪啪的声响。杜理子放下裙子。剃毛典礼在掌声雷动中落下帷幕。

「无毛」与「百合种」陆续走出旧阅览室。「秘蕾芯」之后似乎还要去实可子家里开送别会。「甘削」们要去甜品店巡回。「花花束」则要去逛书店。

「百合种」去纱智常光顾的餐馆吃下午饭。先各自解散，回家换衣服，傍晚六点又集合。

三十五人走出校门，热热闹闹走在狭窄的上学路上。仿佛平日放学后的光景。

“毕业典礼和想象中挺不一样呢。”

多惠踩到人行道边缘的路肩上，找着平衡往前走。

“你觉得该是什么样的？”

有希奈问。多惠回头看一眼「森林」。

“比如在校生站在森林的小道上，目送毕业生离去之类的。”

“在下驽钝，受不得这样大礼。”

纱智抱拳道。

杜理子也不喜欢那么夸张的作派。四人姐妹不会就此分别，她不认为今后的自己会发生如何巨大的变化，可迈着步子，刚才剃得光溜溜的地方突然有些发痒。毕竟是这么个场合，总不能伸手去挠，她就夹紧膝盖，下身用力，想尽力忍过去。一直走到多惠家前送别了她，剩下三人乘上电车，杜理子也还在难受。

“——就算在这儿读了十二年书，毕业典礼也不会有多盛大。说不定这才是閖村最奇怪的地方呢。”

已经喝得不剩多少，御厨同学抿着吸管，杯子里就咕噜咕噜地响。窗户投进来的夕照在我的手腕上打转。

「百合种」的一年时光，终于追上了我听她讲故事的这半年时间。杜理子学姐和纱智学姐离开学校，我留在高一的夏天里。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去。与眼前的女孩子的距离，与小学六年级相比，没有半点缩短。相较两年半后的毕业，还是眼前这长得望不到头的暑假更教我忧心。暑假前经历过盛大失恋的御厨同学，仿佛蜕皮的蝉一般显出柔软而娇艳的模样。教人忍不住想要触碰，却又好像脆弱得一碰即碎。

走出店面，在冲津路上慢悠悠地走。站前的施工终于结束，我们一直走到比以往清爽了不少的车站北口的转盘前。

“总有一天，再给我讲『百合种』的故事吧。”

电车要驶向下一站，尽它所能地嘈杂。我也大喊道，尽力不逊过电车发出的声响。“在御厨同学加入之前，不是还有一年时间吗。你姐姐在高中的三年，也还有好多故事没讲吧！”

我是含着爱意说这句话的。不过究竟是因为喜欢御厨同学，才愿意听她讲述故事；还是在听她讲述故事的时间里，渐渐喜欢上了她，我也说不清楚。

无论如何，我有种仿佛与她度过了漫长季节的感触。

“嗯。那下次见。”

她漫不经心地答道。肩上的伤痕隐没在傍晚浓烈的阴影里，再看不见了。

（end）

第一卷 后记

描绘只有女孩子的世界时，不知道为什么总会出来一幅比现实来得美丽清洁的图景。会被真正女校出身的女士批评全是幻想也是没办法的事。

我是读男校出身的。那里校风自由，我也以为是所不错的学校。“男校一定又脏又臭，想想都受不了”——诸位女士恐怕会有这样先入为主的意见。事实上，现实的男校比想象里还要脏乱三倍不止。

我以前读的班里，脱下的运动外套全乱丢在教室后面，堆成一座小山。要上体育课的时候，班上同学就在衣服堆里随便捡一件来穿。下课了，又脱下满是汗水的外套再堆成一座。隔壁班的人偶尔串到这边来拿衣服，衣服的山丘因此时高时低。

因为不愿意穿别人的衣服，我只好把自己的外套锁进柜子里。拜此所赐，班上同学都以为我是个颇神经质的家伙。

总之高中男校就是这种地方，是个和美丽清洁毫不沾边的贫民窟。

男校出身的我，由此对美丽清洁有过剩的执着了。和贫民窟出身的说唱歌手会在脖子上挂金链，开大得好笑的车差不多。

“四人姐妹”与“百合物帐”的初心，是要向我最喜欢的《细雪》和《半七捕物帐》致敬。最后却写出了这样的故事，多少有些惶恐，不知道死后会不会被大谷崎与绮堂两位老师连扇巴掌。（注：指谷崎润一郎和冈本绮堂）

不过大谷崎老师到了那边，估计也正忙着到处吃好吃的东西，腾不出手来抽我。

至于绮堂老师，前面还有好多其他写捕物帐，或者刻意模仿古腔古调的家伙等着他抽呢。应该暂时也轮不到我吧。

本作最初作为同人志出版。

在此向同人志版本中担当画师的はら老师致谢。

石川博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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